第六学期,那道信号再也没有出现过。
姬子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凌晨了。她只记得观测室的温度——常年保持在十六度,比走廊冷,比宿舍冷,比任何她待过的地方都冷。制冷系统的嗡鸣声从天花板的风口传下来,和设备的电流声混在一起,像某种低沉的、永不停止的呼吸。
她裹着外套,手指僵硬地调整着观测设备的参数。焦距、波段、积分时间。每一个数字都敲得很慢,不是因为不熟练,而是因为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她敲完最后一个参数,按下启动键,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扫描开始了。
屏幕上的基线是一条平直的线。偶尔有微小的波动,但很快就归于平静。那些波动不是信号——是设备本身的噪音,是宇宙背景辐射的杂波,是她太希望看到什么而产生的错觉。
第三百次。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不是故意去记的,而是因为每一次扫描结束后,她都会在笔记本上画一道竖线。正字。四个正字加两笔——三百次。
那道信号在过去的三年里出现了三次。三次。三百次扫描,只有三次。
姬子趴在控制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盯着那条平直的基线。她的眼皮很重,意识有些模糊。她知道自己应该回去睡觉——明天还有课,还有论文要改,还有一个小组讨论要参加。虽然她已经很久没有被邀请参加任何小组讨论了。
她不想回去。
不是因为观测室有多舒服,而是因为——在这间屋子里,她还能假装自己是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走出这扇门,她就只是一个被排挤的、没有信号的、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的学生。
基线依然平直。
她盯着那条线,盯了整整十分钟。十分钟里,她没有动,没有眨眼,呼吸都放得很轻。她想象着屏幕上突然出现一个跳动的波形——那种平滑的、规律的、像是有谁在说话一样的波形。她想象着自己猛地坐起来,拿起笔,记录时间、频率、波长。她想象着自己跑出观测室,冲进导师的办公室,把数据拍在桌上,说:“你看,它还在。它没有消失。”
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起导师说过的话。那是第一学期,她第一次被退稿的时候,导师把她叫到办公室,给她倒了杯茶,说:“科学需要耐心。但更需要承认失败。”
“这不是失败。”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数据是真实的。”
导师沉默了一会儿,说:“数据是真实的。但你的解释不一定是对的。”
她当时觉得导师在质疑她。现在回想起来,导师也许只是在提醒她——你可能是对的,但你也可能是错的。你不能因为“想要它是真的”,就认定它是真的。
但她知道。她知道自己不是“想要它是真的”。她知道那些波形是真实的,那些数据是真实的,那个“语言结构”的建模是真实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但她就是知道。
就像她知道一加一等于二一样。不需要解释。
姬子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不是失败。不是失败。不是失败。
她在心里重复了三遍,然后按下了启动键——第三百零一次扫描。
屏幕上的基线开始滚动。她盯着它,盯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什么也没有。她已经习惯了。她关掉设备,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屏幕。基线还在滚动,平直的,安静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她关掉灯,走出观测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在她经过时亮起来,在她身后熄灭。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瓷砖地面上铺了一片银白色的光。她站在那片光里,停了下来。
她想起那些被占用的黄金时段。她想起组会上没有人看她。她想起食堂里那个女生说的话:“你不觉得你太着急了吗?”她想起那些教授在走廊里经过她时,眼神从她头顶越过去,落在她身后的某个人身上。她想起那封她没有申请的大学的拒信,那个教授建议她“申请一个更匹配她当前水平的项目”。
她站在那片光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不是过度解读。”
声音很轻,比第一次说的时候轻了很多。第一次说的时候,她是说给空气听的,带着一种少年人的倔强和愤怒。这一次,她是说给自己听的。没有什么情绪在里面,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在说“今天星期三”一样。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下面是出口,出口外面是凌晨的校园。路灯昏黄,树影斑驳,空气中有露水的味道。
她走回宿舍,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形状像一只鸟。她看了它三年,从“像一只鸟”看到“就是一只鸟”,从“就是一只鸟”看到“只是一片水渍”。
她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她只是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