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入章D:星轨微光·第四十一个月

作者:咖啡真爱党 更新时间:2026/6/3 12:06:20 字数:2379

能源核心唤醒进度:百分之四十一。姬子已经不看那个数字了。不是不想看,是看了太多次,数字已经失去了意义。它从百分之七开始,一点一点地爬,爬到百分之四十一,用了两年多。它还会继续爬,爬到百分之百,还需要不知道多久。

她已经不急了。两年多前,她会把纸揉成一团又捡回来。现在,她只是看一眼,记在本子上,然后继续干活。

第四十一个月的一个普通夜晚。

姬子坐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她——那台灯是她从货舱里翻出来的,灯泡已经发黑,但还能亮。她用一块布把它擦干净,放在工作台的角落。那是她在列车上唯一的“光”。

本子摊开在桌上,今天的记录已经写完了。她检查了一遍,没有遗漏,合上本子,准备去睡觉。

但她没有站起来。

她坐在那里,盯着台灯的光。光晕在黑暗中微微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吸。她伸出手,指尖探进光里,暖暖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四岁的自己,站在导师办公室的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门。想起第一学期被退稿的论文,她把评审意见看了三遍,然后重新打开了观测记录。想起导师把论文扔进废纸篓又捡回来的那天,她说“那您教我”。想起第八学期的拒信,她没有申请那所大学,那所大学的教授主动写信否定她。

想起一个深夜,她在图书馆的地下室里查资料,管理员关灯了都没发现。黑暗里只有她头顶那一盏灯,和现在这盏一样,昏黄,微弱,但够用。管理员站在楼梯口喊:“同学,闭馆了!”她应了一声,把书塞进书包,跑上楼。跑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书架在黑暗中像沉默的巨人,一排一排,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她那时候觉得,知识是无穷尽的,而她有足够的时间去追。现在她知道,时间不是无穷尽的。但知识依然是。

想起老张。想起那根多塞的能量棒。想起便利店的灯光,凌晨两点还亮着。

想起陈学长。想起那杯难喝的咖啡。想起他跑了几步,就不见了。

想起母星的天空。淡紫色的,她每天都要在脑子里重新确认一遍。她已经确认了无数遍,但每天还是要确认。因为害怕有一天会忘记。因为忘记等于第二次死亡。

她把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

那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碎片,表面粗糙,边缘锋利。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它曾经是母星的一部分。它见过那片淡紫色的天空。它听过陈学长的笑声。它淋过五十年前最后一场雨。也许它曾经在学院的台阶上,被人踩过无数次;也许它曾经在图书馆的墙角,被阳光晒得发烫;也许它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恰好在她漂过的时候,被她的手抓住了。

她把它贴在额头上。冰冷的。粗糙的。

“我还在。”她说。

声音很轻,和两年前在残骸上说这句话时一模一样。但语气不一样了。两年前,她说“我还在”,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死。现在,她说“我还在”,是在告诉母星——我还记得你。我还活着。我还在修这辆车。

她把石头放回口袋,拿起笔,翻开本子,翻到夹着纸团的那一页。

那个纸团——那个画着人形轮廓的纸团——被她展开、压平、夹在本子里。纸已经皱了,折痕很深,有些地方的铅笔线条已经被磨得模糊了。

她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

人形的轮廓,站在某个地方,仰着头,像是在看星空。她不知道自己在画谁。也许是在画“未来的同行者”。也许是在画“过去的自己”。也许谁也不是,只是一个孤独的人在纸上投射出的影子。

她拿起笔,在轮廓的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你在哪里?”

写完以后,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不知道那个人存不存在,不知道这个问题有没有答案。但她还是问了。

就像她在虚空中对老张的碎片说话一样。就像她在幻觉中对“那个声音”说“你可以等一等”一样。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对不存在的人说话,习惯了在没有回应的时候继续说话。

因为不说话,就真的太安静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在学院的时候,走廊里永远有人,食堂里永远有声音,观测室的设备永远嗡嗡响。她从来不觉得“安静”是一种需要对抗的东西。现在她知道了。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没有回应。你说话,没有人听;你喊,没有人应;你问“你在哪里”,没有人说“我在这里”。

她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控制室唯一的那扇舷窗前。

舷窗不大,大约两个手掌并排的宽度。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把星光遮得模模糊糊。她没有去擦。不是懒,而是——她喜欢这种模糊。模糊让星星看起来更近,像是在毛玻璃后面,伸手就能碰到。

她望着窗外,望着那片她依然叫不出名字的星空。

能源核心在身后嗡嗡地响着,稳定、持续、像某种呼吸。百分之四十一。还差百分之五十九。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她已经把“一辈子”从“恐惧”变成了“计划”。

“我会修好你的。”她说。

不是对谁说,只是习惯了自言自语。

“等我修好了,我们一起走。”

“去看看那些星星。”

“去看看真正的海。”

她把手贴在舷窗上,玻璃很冷,她的手也很冷。冷和冷碰在一起,没有温度。

但她还是贴了很久。

直到手指不再觉得冷。不是因为玻璃变暖了,而是因为她的手已经和玻璃一样冷了。

她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回工作台,关掉台灯。

黑暗笼罩下来。

但她已经不害怕了。因为黑暗里,有能源核心的嗡鸣声。有石头的重量。有本子里那个轮廓。有那句“你在哪里”,和那个没有答案的回声。

她躺在碎片床板上,闭上眼睛。

“你在哪里。”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睡着了。

没有做梦。也许做了,但醒来时已经不记得了。她以前会做梦,梦见母星,梦见淡紫色的天空,梦见陈学长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后来梦越来越少了。不是不想梦,是太累了。累到意识一沉下去,就什么也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睛,坐起来,拿起笔,翻开本子。

今天也要修车。今天也要记住天空的颜色。今天也要等。

等多久都可以。

她已经把“一辈子”从“恐惧”变成了“计划”。

总有一天,她会修好这辆车。总有一天,她会看到真正的海。总有一天——也许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会有人回应她那句“你在哪里”。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但她觉得,会有这么一个人。

她把本子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向引擎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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