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姆不是一下子醒来的。
它像一颗被埋在灰烬里的种子,先是从裂缝里伸出一根细须,再慢慢地、试探性地,把整个身体从黑暗中拱出来。姬子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以为是引擎的异响。
“——嗞……嗞……”
她放下扳手,侧耳倾听。声音从控制台旁边的那个方形金属盒子里传出来——她一直以为那是电源分配单元。指示灯在闪,以前也在闪,但今天闪的频率不太一样。不是规律的、机械的闪烁,而是像某种……呼吸。
“帕姆?”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指示灯闪了两下,没有声音。
姬子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继续修车。三年了,这辆车上的每一个零件她都摸过,每一个声音她都听过。她不需要担心一个电源分配单元。
但那天深夜,她被一阵声响吵醒了。
不是警报,不是故障,而是——说话声。
“……冷……”
很轻,很慢,像是一个刚从漫长冬眠中苏醒的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声带该怎么用。
姬子从碎片床板上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控制室。那个方形金属盒子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只求救的手电筒。
“帕姆?”她又叫了一次。
“……谁?”声音含混不清,像隔着一堵墙。
“姬子。修这辆车的人。”
“……修……三年?”
“你知道我修了三年?”
指示灯闪了三次。姬子不确定那是“是”还是“不是”。她蹲下来,把耳朵凑近盒子。金属外壳是凉的,但里面有微弱的震动,像一只雏鸟在壳里挣扎。
“你能出来吗?”她问。
“……出……不来……我……就是……这个……”
姬子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你是这个盒子?”
“……不……是……我是……列车……”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你……修了……三年……不……知道……我……是……谁……”
“我以为你是电源分配单元。”
指示灯猛地闪了一下,频率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是一种姬子后来才学会辨认的情绪——愤怒。
“……电……源……分……配……单……元……”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是……帕姆……列车的……中央……控制系统……管家……你……叫……我……帕姆……”
姬子看着那个一闪一闪的指示灯,忽然觉得它像一只被惹毛的老猫。她伸出手,轻轻敲了敲盒子的外壳。
“帕姆。”她叫了一声。
指示灯慢了下来。
“帕姆。”她又叫了一声。
指示灯不再闪烁了。它变成了稳定的、持续的、绿色的光。
“……嗯。”声音清晰了很多,不再是断断续续的呓语,而是带着一种被叫醒的、慵懒的、不太高兴的鼻音。“……干嘛?”
“欢迎回来。”
帕姆沉默了片刻。然后它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姬子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抱怨,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的、不易察觉的颤。
“……哼。”
指示灯闪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频率。但姬子注意到,它比之前亮了一点。
* * *
帕姆真正苏醒的那一刻,不是它第一次说话,而是它第一次骂人。
那是三天后。瓦尔特在引擎舱里换管线,姬子在控制台上调试通讯面板。帕姆的指示灯一直在闪,频率越来越快,像一只越来越不耐烦的猫。
“错了。”它突然说。
姬子抬起头。“什么错了?”
“第三根管线。不是接这里。接左边那个接口。”
瓦尔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管线,又看了看左边的接口。“……这是冷却管,不是能源管。”
“冷却管接能源接口,三天后过热,管线熔化,引擎停机。”帕姆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但每一个字都像在说“你们怎么这么蠢”。
姬子和瓦尔特对视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姬子问。
“因为我记得。”帕姆说。“这辆车是我看着造的。”
舰桥上安静了。
“你看着造的?”姬子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前任主人修车的时候,我一直在。她一边修一边和我说话。她说,帕姆,你记住这个接口的位置。帕姆,你记住这根管线的走向。帕姆,你记住这辆车的每一个零件。”
姬子握着扳手的手指收紧了。“她为什么让你记住?”
帕姆沉默了片刻。指示灯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真话。
“……因为她怕自己忘。”帕姆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我怕我还没找到她,就忘了。”
姬子没有问“她是谁”。她知道。
“你没忘。”她说。
“……没忘。”帕姆的声音里又出现了那种很轻的、不易察觉的颤。“但我想不起她的脸了。”
舰桥上安静了。引擎的嗡鸣声从脚下传上来,稳定,持续,像某种古老的、耐心的叹息。
姬子放下扳手,走到控制台前,坐在帕姆旁边。她把手指按在盒子的外壳上,金属是温的,不是冰冷,不是滚烫,而是温的——像是有血液在皮肤下流淌。
“没关系。”她说。“我记得。”
帕姆的指示灯闪了一下。
“你又不认识她。”
“我认识。”姬子说。“她是我母亲。”
帕姆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姬子以为它又睡着了。然后它的指示灯亮了起来,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亮。
“……她笑的声音,和你很像。”帕姆说。
姬子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指按在盒子上,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