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特在那块小行星碎片上盘膝坐了很久。
久到他的权能终于恢复了一丝光泽，久到他身上的暗红色灼痕开始结痂，久到他终于确认——那不是幻觉，不是濒死时的回光返照，不是虚空对他开的最后一个玩笑。
那艘列车是真实的。舰桥上那盏灯是真实的。那个人是真实的。
他缓缓站起身，膝盖有些发僵。虚空中没有风，但他的衣摆还是轻轻飘动了一下——那是权能恢复的征兆。银色光芒从体表渗出，微弱但稳定，像一盏重新点燃的灯。
他朝着列车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靠近的过程中，列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不是他想象中的“残破”。比他想象的更残破——外壳上的撞击坑密得像麻子，有些地方的装甲板整个脱落，露出下面纠缠的管线和焊接痕迹。涂装褪色到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剩一片灰扑扑的、被宇宙辐射晒到发白的底色。
但它不是死的。
舰桥的灯光从观测窗透出来，温暖的橙黄色，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壁炉。引擎尾部偶尔溢出一丝能量波动，在星空中散开，像水面上的涟漪。他还能感觉到——一种极细微的、有规律的震颤，从列车的核心向外扩散，像是某种呼吸。
那不是机械的震动。
那是一种……心跳。
瓦尔特放慢了速度。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情绪——期待。他害怕这种期待，因为期待意味着可能失望。如果这只是一艘空车，如果那个人只是他想象中的幻影，如果他跨越万千星海找到的只是一堆冰冷的金属——
他闭上眼，释放感知。
信号就在前方。很近。很近。而且，除了列车的能量波动之外，还有一个更微弱的、更鲜活的生命信号。
有人。一个女人。
她的心跳很稳，不快不慢，像是有某种从容的力量。她的体温——他没有探得更深，那会显得像是在窥探。他只是确认了一件事：她活着。她是真实的。
瓦尔特睁开眼，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列车，忽然想笑。他想起自己当初在人间的那些犹豫——幻觉、不要去管、怀疑、否认——每一个夜晚他都在找理由不去承认。可现在，他站在这里。那些犹豫、怀疑、自我否定，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他来了。他终于来了。
距离列车还有一段路程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瓦尔特没有看到它从哪里来——虚空中没有“方向”，只有“突然”。前一秒，一切平静。下一秒，一道暗紫色的能量束从他身侧擦过，击中了他身后的一块小行星碎片。碎片瞬间气化，连渣都没有留下。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银色屏障瞬间张开的同时间，他向侧方翻滚，拉开了与弹道的距离。理之权能全速解析——能量束的源头在三点钟方向，大约两公里外，是一艘小型舰船。外形简陋，火力配置粗放，没有任何标识。
星际掠夺者。
瓦尔特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活人——而且是带着恶意的活人。虚空是死的，文明的孤岛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能在这里遇见的，要么是迷路的旅人，要么是追逐猎物的猎人。
那艘舰船的船体上，一扇舱门打开，几道人影从里面飘了出来。不是飘——是有目的地移动。他们穿着简陋的太空服，手持某种能量武器，朝列车的方向靠近。
目标是列车。
不，目标是列车里的人。
瓦尔特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判断。他没有时间去想“为什么”和“凭什么”。他只知道——那艘列车上有一个女人。她独自一人，没有护卫，没有武器，只有一辆残破的、还在修复中的列车。
他不能被他们先到。
银色光芒在身周炸开，理之权能全力驱动。他的速度在一瞬间提升到了极限，像一颗银色的流星，划过虚空，朝着列车的方向疾驰。
身后的掠夺者发现了他的存在。第二道能量束射来，这一次更精准，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屏障发出刺耳的嘶鸣声，但没有碎裂。他没有回头，没有减速，只是拼命地向前。
——快一点。再快一点。
列车越来越近。他已经能看到舰桥观测窗后面的那个人影了。红色的头发，站姿挺拔，手扶着控制台，微微低头，像是在看什么数据。
她还没有发现危险。
瓦尔特深吸一口气，将理之权能凝聚在掌心，朝着列车的方向打出了一道银色的信号——不是攻击，不是通讯，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东西：能量冲击。不会伤害列车，不会伤害她，但足以让列车的外壳产生一次剧烈的震颤。
一次警告。
舰桥上的人影猛地抬起了头。
姬子正在调试导航系统。
能源核心启动后，列车的各项指标都在缓慢回升。虽然离“能航行”还差得远，但至少——她不用再摸黑干活了。控制室的灯管虽然昏黄，但比黑暗好了太多。她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面板上跳动，眼睛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嘴里咬着一根能量棒。
然后就震颤了。
不是引擎的震动，不是系统重启时的晃动——而是一种剧烈的、突如其来的冲击，从列车的外壳传来。整个控制室都在抖，面板上的数据开始乱跳，她手里的能量棒掉在了地上。
姬子猛地抬头，望向观测窗外。
虚空。星辰。什么也没有。
但她的直觉在尖叫——有东西。有东西在外面。她站起身，走到观测窗前，将手按在玻璃上，向外张望。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星星。
然后她看到了。一道银色的光。从虚空的深处，朝着列车的方向，疾驰而来。不是流星，不是虚空自然现象，而是一个——人影。
一个人。在虚空中飞行。
姬子的瞳孔猛地缩紧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东西——震惊。虚空是死的。没有人能在虚空中活着，没有人能在虚空中飞行。那需要力量——一种不属于凡人的力量。
银色光芒越来越近。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影的轮廓——男性，中年，身形瘦削但站得笔直。他的周身萦绕着一层银色的光，像铠甲，像翅膀，像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权柄。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方向。
隔着观测窗，隔着虚空，隔着不知多少米的距离，他们的视线——
没有交汇。她看不清他的脸，他大概也看不清她的。但她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忽然发现有人在前面，也在黑暗中，也在走。
不是“得救了”，不是“被找到了”，而是——原来你也在这里。
银色光芒在列车外壳上轻轻一触，然后那个人影消失了。不是死亡，不是坠落，而是——他穿过了外壳？不，他找到了紧急出入口，从那里进来了。
姬子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从观测窗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没有武器。没有防御。没有任何准备。
只有她自己。
脚步声从维修通道传来。很轻，但很稳。不是奔跑，不是悄悄接近，而是——一种很正常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然后他出现了。
维修通道的入口处，一个男人站在那里。深色的衣装，银灰色的头发，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疲惫，但不是虚弱的疲惫；沧桑，但不是颓丧的沧桑。他的眼睛很沉，像是盛了太多东西，但看向她的时候，那些东西都退到了很深的底层，只剩一种很安静的、几乎可以称为“温柔”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姬子先开了口。
“你是谁？”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控制室里格外清晰。没有恐惧，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很单纯的、像孩子一样的好奇。
男人沉默了。大概只有一秒，但那短短的一秒里，他的眼睛里闪过了很多情绪——愧疚，释然，犹豫，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更沉重的东西。
然后他说：“……路过。”
姬子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紧张的笑，而是那种——“你骗谁呢”的笑。
“路过的，”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在虚空里路过？你不解释解释你为什么能在虚空里飞吗？”
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不能说。”
姬子看着他。他站在那里，银色的光已经收敛了，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有点憔悴的中年人。他的衣服上有灼烧的痕迹，手指上缠着布条，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尘。
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她不知道是怎么判断出来的，但她就是知道。
“……好吧，”她说，“不说就不说。”
她转过身，走回控制台前，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能量棒，吹了吹，咬了一口。
“你能在虚空里飞，”她嚼着能量棒，头也不回地说，“那你应该也能帮上忙。”
“……什么忙？”
“修车。”姬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还沾着能量棒的碎渣，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不是试探，不是算计，而是那种“终于有一个人可以一起干活了”的纯粹的喜悦。
“你会修车吗？”她问。
瓦尔特看着她嘴角的碎渣，忽然想起自己冰箱里的三盒草莓酱。
“……会一点。”
“那就够了。”
姬子转过身，朝维修通道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停下来，回头。
“愣着干嘛？过来啊。”
瓦尔特站在原地，看着她。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瘦，肩膀的线条却很直，像是在说“我一个人也能撑下去”，又像是在说“但我很庆幸你来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走了那么远的路，穿越了维度，扛过了风暴，濒死过，挣扎过——都是为了这一刻。
他迈出了脚步。
“来了。”
维修通道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在他身后，像是一条刚刚被点燃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