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已经不算刺眼,透过走廊两侧的大窗,温柔地铺满整片树脂地板。光线的边缘刚好停在墙壁的踢脚线那里。
还没到放学高峰,却已经有不少社团成员三三两两地穿过楼道,墙面贴着几张色彩鲜明的吹奏乐社演奏会海报,边角被来往的风掀得轻轻颤动。公告栏里密密麻麻地夹着乐谱借用单、练习时间表、声部提醒,被图钉钉得整整齐齐。
我抱着乐器盒走在其间。黑色的盒身贴着手臂,微凉而沉稳。每走几步,盒身的金属扣便会发出一声细而清脆的碰撞声——不是那种松垮的响,是锁扣之间恰好碰到的、带着弹性的轻响。在热闹却不嘈杂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风从打开的通风窗悄悄流进来,带着草木与夕阳的气息。那种气息很难形容——不是花香,不是泥土味,就是那种一天快要结束时、空气里自然生出的温热和干燥混在一起的感觉。前方音乐教室的方向,已经能听见有人在调音,微弱的音色在空气里轻轻震荡,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地推开。
那是一天之中,最让人安心的、属于社团的声音。
走进社团乐器的存放仓库,身边不时有同社的社员快步经过。有人单肩扛着长号箱,黄铜的箱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有人怀里抱着一叠总谱,下巴压着最上面那本,走得小心翼翼。大家互相笑着点头招呼,偶尔有人喊一声“辛苦了”,被喊的人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走廊里的喧闹还在继续,隔着两三步远的对话,轻飘飘落进耳里。
“听说了吗?之前文学部那个成绩超好的部长,好像隐退了。”
“嗯,我也听到了。而且据说,那个向来宣称不肯碰写作的女生,现在居然开始写小说了。”
“叫什么来着……那个……”
“汐见真凌。”
我轻声开口,替对方把名字补全。语气平淡的想在念课本上的课文。
但其实,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因为被问到自己朋友,而是因为——这件事,我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啊,对!就是这个!侑希,你跟她同班对吧?”凑过来问话的是夏奈,眼睛里写满好奇。
“算是……朋友吧。”我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一边淡淡应道。
“真的假的!你以前完全没提过啊。”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特意说。”我轻轻挡开她凑得太近的脸,把怀里的乐器盒稳稳放在桌旁。
金属搭扣轻轻一碰,发出一声细碎的响。窗外的阳光恰好斜进来,落在谱架的一角,明亮得有些晃眼。乐器盒安静地靠在脚边,黑色的表面映出窗外晃动的树影。
指尖还停在乐器盒微凉的表面,我把刚才那段对话轻轻扫出脑海。和我无关的话题,没必要多想。
教室里的人声渐渐变厚,社员们各自打开谱架、组装乐器,金属碰撞的轻响、软木膏的淡淡气味,都是属于这里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夏奈在一旁组装长笛,动作熟练又轻快。她把三段管身接在一起的时候,会习惯性地转一下手腕,让接口对准——那个动作我见过无数次了。“对了侑希,上次你说的那段乐句,还是会不稳吗?”
“嗯,低音起音总控制不好。”我打开盒盖,取出双簧管,指腹熟悉地抚过按键,“今天想再单独练几遍。”
“那我陪你啊!反正我也想把高音部分磨顺一点。”
我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对我来说,社团的意义从来不是八卦,也不是别人的故事。只是音符、节奏、呼吸,和把一段旋律吹到干净漂亮这件事本身。
——但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LINE上真凌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五天前——我发了一张社团教室的夕阳照片照片里,那天的夕阳格外的红,把整个教室泡在橘色的光里。
她只回了个“嗯”,一个字孤零零地贴在屏幕左边。
我打了几个字:“听说你开始写小说了?”
又一个个删掉。
再锁屏,把手机塞回兜里。
“好!大家安静一下。”
部长站在讲台中央,声音干脆利落。刚才还充满细碎声响的音乐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还是进行分声部训练,不过今天不回大教室合奏。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整齐划一的回答,在教室里轻轻回荡。
一声解散后,社员们各自拿起谱夹与乐器,有条不紊地往不同的声部教室走去。鞋底擦过地板,乐器箱轻轻碰撞,汇成一阵不喧闹、却充满活力的声响。
有的人直奔声部的专属教室,围在一起做基础练习;也有些技术高超的社员,会挑一间空教室或是楼梯间的角落,独自沉进自己的节奏里。还有些关系好的跨声部组合,干脆凑在一块儿,你吹你的旋律,我合我的和声。
所以在练习的时候总能听到,走廊尽头低音号和小号的音色有时就会缠在一起,不成曲调,却意外地和谐。
我抱起双簧管,往声部教室走去。对我来说,比起一群人热热闹闹地练,一个人对着空气把音色磨干净,反而更自在——只不过今天为了陪夏奈,没有去我的老地方。
我轻轻放下谱夹,将乐器组装完毕。软木的淡淡气味散开,指尖落在冰凉的按键上。
周围,其他声部的练习声也陆续响起。不过社团的前辈们早就把声部教室的位置和隔音都规划妥当,即便能隐约听见远处飘来的号声与笛声,也只是模糊的背景,并不会太清晰。
谱架依次排开,教室里很快响起平稳的长音。夏奈就坐在我旁边,长笛的音色清亮而干净,和我的双簧管轻轻靠在一起。
她吹完一段,偏过头看我:“这次不错嘛,气息控制得这么好,看来最近是真下功夫了。”
我敲了下夏奈的头,她“诶呀”一声轻轻缩了下脖子。
“你以为我天天练习是白练啊!”我半是赌气半是认真地瞪了夏奈一眼。
明明是句有点逞强的话,可话音一落,我俩都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我重新抿住吹口,眼底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有个人在旁边这样随便闹两句,好像连枯燥的长音练习,都没那么难熬了
。
练习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尾声。
教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动静——拆乐器、擦按键、合琴盖,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短歌。
夏奈一边擦长笛一边凑过来:“今天练得还挺顺的,下次也一起吧?”
“看心情。”我故意没看她。
“骗人,你每次都会等我。”
她说得没错。我没反驳,把双簧管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金属扣“咔嗒”一声合上。
“对了侑希,”夏奈忽然压低声音,“你那个朋友真凌,她写的小说叫什么名字啊?”
“……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嘛。能让她那种人突然动笔,肯定是什么了不起的故事吧。”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连真凌开始写小说这件事,都是今天从夏奈嘴里听到的。我们虽然是朋友,但从来不是那种会分享秘密的朋友。
“下次我帮你问问。”我淡淡地说。
“真的?太好了!”
夏奈开心地抱起长笛,蹦蹦跳跳地往外走。我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走出声部教室的时候,走廊已经安静了大半。夕阳比来时更沉了一些,橘红色的光从窗口斜铺进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抱着乐器盒走在人流里,黑色的盒身贴着手臂,微凉而沉稳。
走廊拐角,有人夹着一本书匆匆走过。封面我没看清,只瞥见一抹模糊的蓝色。
我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有人在前面喊“明天见”,有人在后面笑着回应。
我没有回头,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