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教室里已经走空,社团活动也已经快要结束,作为回家部的我本因早早离校,但我总怕人多,所以常常等人差不多走空了才离开。
拿出手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各种软件和广告占据着手机。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面无表情,眼睛底下有一点青黑,刘海被风吹得有些乱。
和直播时那个笑着挥手、声音上扬的星見心音,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我点开油管的创作工作室。订阅数还是4821,没怎么动。评论区有人留言:
“心音酱今天也元气满满,被治愈了〜”
“元气满满哦!”。
我盯着这四个字,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如果那些人看到现在的我,大概会觉得被骗了吧。
走廊传来最后一批社团学生走过的脚步声,说笑声忽远忽近,又很快消失了。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拎起书包站起身。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空桌椅染成橘色,明天还会坐在这里,还是这副面无表情的脸。
但今晚,有直播。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教室的门。
回到出租屋中,还是那么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摆满的直播用具显得有些突出。由于家里的缘故,我上的学校离家里很远所以干脆租了间屋子,同时也正好方便了我的小活动。
我把书包随手放在玄关,换上拖鞋。脚步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又很快被空荡荡的房间吞掉。
我拉开椅子坐下。电脑屏幕是黑的,映出我的脸——和在教室屏幕倒影里看到的一样,没什么表情。
旁边的直播设备倒是很热闹的样子。麦克风架在悬臂上,补光灯歪着脑袋,Live2D模型的文件夹安安静静躺在桌面。我伸手碰了碰麦克风的防喷罩,冰凉的。
“……今晚也要开播啊。”
声音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干巴巴的,和直播时完全不一样。
打开电脑,登录网站,编辑一条直播预告,一切都是那么行云流水。
不一会就有评论回复了“心音酱,今天也等着你哦!”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觉得,有人在等“那个我”。
瞥了一眼墙上的钟,离预定的开播时间还早。我走到冰箱前,拉开门,从里面摸出昨天在便利店买的饭团。
保鲜膜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贴在掌心,凉丝丝的。我撕开包装,把饭团放进微波炉,按下加热键。机器嗡嗡地响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转了一圈。
等待的间隙,我靠着厨房台面,又看了一眼手机。直播预告的推文下面多了几条回复,有人说“今晚一定看”,有人说“心音酱加油”。我轻轻划了几下,没有点赞——总觉得,在开播前就和观众互动,会提前消耗掉某种东西。
“叮”的一声,微波炉停了。
边吃边走回电脑前,顺手点开OBS,再确认一遍场景切换和音量条。一切正常。
屏幕里,星见心音的模型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一眨的——那是默认待机动作。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又移开视线。
饭团还剩最后两口,我三下两下吃完,把包装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没投中,纸团弹了一下落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重新扔进去。
然后坐回椅子,戴上耳机,调整麦克风的位置。
深吸一口气。
还有三分钟。
直播前的等待总是漫长的,我看向直播间人数已经有三两人来进来了,
他们的名字安静地列在右上角的观众列表里,不发言,只是挂着。可能是点了预约通知后顺手点进来的,也可能只是漫无目的地刷着YouTube,恰好路过。
屏幕上,星见心音的模型还是那副待机的样子——微微歪着头,眼睛偶尔眨一下,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做模型时设定好的表情,不是我的。
我盯着她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明明这张脸是自己选的,发型、眼睛的颜色、发饰的位置,每一项都在编辑器里调了很久。可每次开播前看着她,都会产生一种“这个人是谁”的错觉。
大概是因为她总是笑着吧。
而我此刻的表情,应该和笑差得很远。
直播间的人数慢慢跳到了七。有人发了条弹幕:“こんばんは”(晚上好),我下意识想回复,但还没开麦。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瞬,又缩了回去。
——还没到时间。
我深吸一口气,把饭团的包装纸团又捏了捏,确认垃圾桶里没有漏掉碎屑。然后坐直身体,把耳机戴正,麦克风拉到嘴边。
屏幕上,心音还在安静地笑着。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
“晚上好,我是星见心音。”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比平时高了一点,轻快了一点。
直播间的人数跳到了十二。
“晚上好,我是星见心音。”
声音从嘴里出来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声带绷紧的方式变了——不是刻意的,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就像拉开一扇门,门后面那个“她”就站在那里,等着接手。
弹幕慢慢动起来。
“心音酱晚上好”“今天也请多关照”
我一边看着屏幕右上角的观众列表,一边把麦克风的位置微调了一下。数字还在慢慢跳,十三、十五、十八。
“今天啊,”我让自己的语调往上扬了扬,“放学的时候下了一点点雨,不过等我出校门就停了。你们那边呢?有下雨吗?”
弹幕里飘过“晴天”、“这边阴天”。我点了点头,屏幕里的心音也跟着点了点头——那是我动了头部的捕捉。
“那还不错。雨天直播总觉得声音闷闷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说完,我侧头看了一眼桌边的饭团包装纸,顺手拿起来,对着镜头晃了晃。
“今天的晚饭。便利店梅子饭团。营养什么的……别问。”
弹幕飘过几条“www”、“我懂”、“我也经常吃”。
有人问:“心音酱一个人住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秒,有些犹豫,怕出什么岔子。
“嗯……算是吧。”我笑了笑,把话题轻轻拨开,“所以才会吃便利店嘛。对了,今天玩什么?上次那个游戏还没通关,继续打可以吗?”
弹幕一片“好啊”、“想看”。我切了一下画面,把游戏界面投上去。
手柄握在手里,冰凉的。屏幕里心音的待机动作还在继续,我深吸一口气,按下开始键。
“好,那么——继续挑战那个跳了二十次都没过去的地方。”
边游戏一边和弹幕聊一些有的没的,一如往常,欢乐充满了直播间。
虽然操作差的要命但也算符合人设。
“下一个!啊!又死了—”
就在这时候,一条弹幕从右边滑过来。
“心音酱,今天是不是没什么精神?”
手指停在了手柄上。
屏幕里的角色还躺在原地,忘了按下复活。
弹幕继续飘着,其它弹幕反驳到“没有啊挺有精神的”“你想多了吧?”但那条弹幕像一根针,扎在我眼中。
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空了半秒。
“诶~没有吧,心音一直都是元气满满哦~”
声音往上挑,尾音拖长,带着一点“你在说什么呀”的撒娇感。这是练过很多遍的语气——用来应付“你好像不太高兴”的关心,又不会让气氛变沉重。我下意识的否认了。
弹幕里有人说“果然是很有精神”那条质疑的弹幕被刷上去了,不知道是发的人自己删了,还是只是被淹没了。
重新按下手柄,角色站起来,继续跳。
但我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直播继续,但是心已被那条弹幕深深的钉在那里。
游戏还在进行。她操作的路线是对的,跳跃的时机也没错,弹幕还在夸“变厉害了呢”。
她“嗯嗯”地应着,说着“谢谢”。
明明声音和平时一样高。明明笑容和平时一样挂在脸上。明明演得这么好。
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我开始不自觉地检查自己——声音有没有在某一个瞬间掉下来?有没有在没说话的时候忘记维持声线?有没有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真心话?
不可能,我极力否定着自己的猜想
不安的感觉慢慢侵蚀着心理防线。
但直播间里还有三十多个人在看着。
不能停。
本能告诉我,这只是一条普通的关心,手柄的振动和手形成共振。
“稳住,稳住。”
游戏还在继续,人物不断向前,弹幕还在正常地飘。有人刷“心音酱可爱”,有人在讨论游戏里的下一个跳台,有人说“刚才那段操作很稳啊”。
我看见了,也回应了。
“谢谢~”“这里其实挺简单的,就是手有点抖……啊不是,是手柄太滑了。”
声音还是上扬的,尾音还是拖着的,笑还是挂在屏幕里那张虚拟的脸上。
一模一样。
和每次直播一模一样。
可是那条弹幕像是黏在视网膜上一样,怎么也消不掉。
是声音不够高?是反应慢了半秒?还是那句“嗯……算是吧”说的时候,语气里漏出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我不自觉地压低了一点声音,清了清嗓子,又立刻拉回去。不能变,声线绝对不能变。现在的声线是“星见心音”的声线,不是“水濑凪”的。
难道是一开始被问家里的情况?
我深吸一口气,让音量回到刚才的高度。
“来,下一关!”
角色跳上了新的平台,游戏继续。弹幕没什么异常。
我笑了笑,屏幕里的心音也笑了笑。
关掉游戏的念头闪过一次,很快又被按了回去。
不可以。
关了游戏就等于承认“今天确实状态不对”,那些没有怀疑的观众也会开始怀疑。
我今天只是想把它熬过去,像平时一样结束。
时间有过去了一个小时,在“拜拜”、“下回见”样式的弹幕不断滚动的伴随下,下播键被摁下,之后确认麦克风和摄像头,所以的都确认完。
之后,只剩下水濑凪和这条不知道该怎么消化的弹幕。
“心音酱,今天是不是没什么精神?”
我攥了一下手柄。
——没有。
我按掉那个声音,专心看着屏幕。
手指没有停。台词没有停。笑容没有停。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那就够了。
我把那个念头塞回胃里,吞下去。
和梅子饭团的酸味混在一起,咽进不知道什么地方。
然后继续。
继续扮演那个永远“元气满满”的星见心音。
这样也是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