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在同一个医院的朋友说过。
生命是存在极限的。受伤,老化,衰弱。但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成长。
受伤对应着恢复。老化则对应着成长。衰弱则对应着强盛。
无论如何推演生命的最长久化,最终都只会归向死亡的终点。
那么,也无需表示遗憾。
那么。也无需表示后悔。
生命亦不能久留。
我的这双眼睛只要存在过她存在过的印记就好了。
滴答。滴答。
在闹钟将要响起的瞬间,先行按住了闹钟。
「唔……好难受……」
从以前的记忆中苏醒过来。明明感觉梦到的是前不久的事情,却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噩梦一样。
今天似乎是阴沉的天气。虽然没有下雨,但也见不到阳光。压抑潮湿的空气让人感觉全身黏糊糊的。
说起来。我有定闹钟吗?
「早上好。路泽大人。」
「我去!」
路春花不知道何时站在床边。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气息,简直就像是个有温度的雕像。
尽可能深呼吸平复心中的惊吓后。
「早上好,春花。谢谢你来起床。」
估计是担心我像昨天一样起晚了才这么早来房间叫醒我吧。
「这是我的职责。请不用那么客气。」
路春花郑重的低下了头。
「把您吓了一跳真是对不起。明天我会为了不吓到路泽大人,会做出努力的。」
总感觉她这说辞有点微妙。
「路泽大人……你身体……不舒服吗?」
不用她说我自己也能察觉到。现在自己的身体非常不舒服。总感觉就像是即将要呕吐出来了一样。
路春花点了点头。
「要不要请阿玉医生过来。不过她今天好像还没有来。」
「没关系的,春花。我吃点东西就好了……」
「我明白了。路泽大人。餐厅里的饭菜已经备好了,请您先行移步到餐厅。」
「好。」
换好衣服后。我前往了餐厅。
然而我认为我起的已经够早了。但餐厅里依旧是已经没有人用餐了。只剩下一位已经用完餐正在品尝红茶的路惠。
不管怎么样。先向她打一声招呼。就当是弥补昨天没有找到她的事情。
「哟,早上好,小惠。」
「早上好哥哥。你今天起的挺早的,值得鼓励。但作为家里的长男,你可得好好做榜样啊,冬桃和秋叶小姐都已经上学了。」
对着比自己小的表妹喊小姐。我大概能感受到路惠在这家里面给自己寻找的定位。
虽然和我同样是舅舅的血亲。可说到底,这也还是寄人篱下。想必路惠在这七年的生活中,也摸索出了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吧。
「怎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昨晚没有睡好吗?」
「还好吧……可能是早上还没有吃饭的缘故吧。感觉有点犯恶心。莫名其妙的。」
「这样…」
路惠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不过说起来,大家起的都蛮早的。
「我觉得我已经起的够早了。可没想到大家起得更早,小惠你一般几点钟起床?」
「我一直都是五点钟起床。」
「……对不起。我认输了。」
路惠用一种这就是再平常不过的表情,让人连反驳的想法都没有。
哪怕是我生病住院的时期,也几乎没有早上五点钟就起床。
真是,行云流水啊。这就是未来的家族继承人的作息吗?
「是哥哥你太懒惰了。每天起的这么晚。正所谓一日之计在于晨,哥哥应该再多注意一点。」
「是是是。」
我坐下位置后,路春花为我端来了我的早餐。依旧是三菜一汤。依旧是一看就有饱腹感的早餐。
「不过……这么早起床是要做什么,舅舅我大概能理解,他得忙许多事情。你们几个人起这么早做什么,都是为了防止自己上学迟到吗?」
路惠瞪着眼。
「只要有常识的人,都不会作出迟到的情况。倒是哥哥,离学校步行就只有三十分钟的距离,就请不要迟到,不然就太丢脸了。」
一副说话带刺的感觉。
「是是是,我会保证自己不迟到的。」
「那就好。哥哥。我该走了。如果身体抱恙的话,请及时回家休息。」
说完这句话,路惠头也不回地走了。她是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我吧。
「嗯——那么,晚上见。」
「……晚上见。哥哥。」
然而。面对着这面前的早饭,我却没有能抬起筷子的力气。
「路泽大人?」
路春花一脸担忧的看着我。
「没事……」
硬逼着自己吃掉一些早饭后。
「果然还是要休息一天比较好吧。路泽大人。」
「……这是我平常的症状。即便我现在的心脏病痊愈了,但偶尔还是有这些复发症状,只要过一会就会好了。」
「路泽大人。请不要勉强。」
「……放心。春花姐。我没关系的。让我多休息一会就行。」
「……我知道了。那请您移步到起居室吧。那里有沙发可以小睡一会。」
「没事没事,我在这里坐一会就好了。」
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让身体尽量放松。
说实话,这种反胃恶心的感觉已经是常态了。每次出现,都会让我想起那个葬礼。
无主之人的葬礼。没有亲朋好友的寒暄,没有人为他的死表示可惜。只有医生和护士商量着怎么处理尸体。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死——不是电视里的,不是书本上的,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几分钟前还在呼吸的身体,变成了不会动的“东西”。
死了也不肯闭上的双眼。腐朽发臭的味道。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呕吐。从那以后,每当身体不舒服,那种味道就会回来。
「路泽大人,路泽大人……」
「啊……我睡着了吗?」
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还是请不要去学校了。我已经请阿玉医生来宅邸,今天就……」
「嗯,不用。」
不是身体已经到了可以不需要休息的地步。只是不想亏欠这里什么东西,想尽可能的不要麻烦这里的人。
换句话说。自己始终认为自己还是外来者吧。
「现在去学校吧。司机应该已经到了吧。」
路春花始终难掩担忧神色。但最终,还是深深鞠了一躬。
「是的。司机已经到了。现在出发的话,就可以直接出发了。」
「嗯。那我也去学校了。」
几乎和昨天早晨一样的流程,路春花将我送到门口,那位我已经记住面庞的司机正在门口抽着烟等待着我。
「请一路小心。路泽大人。」
路春花将手机递给了我。
「遇见什么情况可以随时打我的电话。」
简直就像是为儿子操心的妈妈,不过,这也说明她真的关心着我的身体吧。
「嗯。那我走了。你也多注意安全啊,春花姐。」
早自习前。
虽然依旧有学生失踪的传闻,但也不过是大家闲聊时会提到的一件趣事,光是听他们讲述的版本,都能分出七八件不同情况的事件了。
幸运的是,我并不属于这里的任何一个阵营。我也不用担心自己会掺和进这些『故事大会』中。
于是,我毫不关心地穿过教室。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坐在我前面的男生。果不其然没有出现在教室里。果然,昨天他的出现只是奇迹的相遇。
之前和我们搭过话的王双叶正安静的读着书。说起来,她也是在教室里单独的存在啊。
难怪昨天她会和我们主动搭话。仔细想想。刚刚转学的我,一直保持小混混模样的张阳,以及始终一个人读书的王双叶。
我们这三个人简直就是这个教室里的异类。
我不由得对她有点好奇。该不会是和冬桃一样表面上看着纯真可爱,背地里也偷偷的谈着男朋友的类型吧。
不过。那样也无所谓吧。说是高中生应该注重学习,但也不过十五十六的年纪,放在古代这个年纪都已经成婚了。
「怎么了?」
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没事,我只是在想,你不和大家一起相处吗?」
教室里随意聊天的人不在少数。班主任也完全没有在乎破坏课题纪律的聊天氛围。
「大家聊的,我不懂。」
简单易懂的答案。
「你喜欢怪闻这种东西吗?」
「说不上多喜欢吧。」
王双叶放下手上的书本。
「只是比起探究今天男明星有多帅,CP该怎么磕的问题。探究这些怪闻更有挑战性。」
「挑战性啊……这就是所谓的解谜的乐趣吗?」
我是不懂这种乐趣。
「所以这就是你了解那些都市传说的原因吗?」
「所谓的都市传说。其实也就是人为编造的故事夸张化。」
「所以那个狼人什么的,还有学生失踪什么的,都只是某个人编的故事吗?」
王双叶摇了摇头。
「这些客观事实是没有问题的。恐怕有人确实见到狼人,但说不定只是一个穿着玩偶装的人类。确实有学生失踪,但这不是什么神隐,也不是学生自己选择离家出走。而是人为的诱拐事件。」
听她这么说。这些恐怖的传闻就像是脱下了面纱一样稍微地让人放心了一些。
「原来如此。人为诱拐嘛,这个学校里竟然有这样的人物。但这可是诱拐高中生啊,可不是还没有什么记忆的小孩子,怎么可能带出学校。」
「所以——不论是犯人,还是受害者。现在都应该在学校里。」
「—既然如此。警方应该很快就找到犯人了才是。这个学校,慢慢搜集总能找到线索的。」
「前提是,警方会重视起这个事件。会认为这是一起由学校的老师企划的诱拐事件。」
虽然对于平凡的学生来说,一位同学的失踪就足够引起重视了。但对于『见多识广』的警察来说,这种事情不过是日常的一件琐事罢了。
要让警察重视所有事情,并且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是犯罪事件,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不知道林老师死亡的传闻。王双叶会用什么角度解答。
只是——
「怎么了?路泽同学?脸色怎么这么青。」
「啊……没事。头有点疼而已。我休息一会就好了。」
第二天的学习生活看来要在病痛中度过了。
就像是要回应我的病痛一般。天空也开始阴沉起来,不由得让人联想到将有下雨的感觉。
「需要我报告给老师吗?」
「不用。我躺一会就好。」
趴在桌子前。静静地等着上课的开始。
在下一节英语课开始前。学生们还在讨论失踪的林老师的情况。
直到上课铃响起。教室里依旧人声嘈杂,班长和副班长完全管不住教室的纪律,秩序已经开始变得混乱。
大概大家心里都在想,如果有这样没有人来的话,就能又玩一节课了。
然而,就在这种时候。门却被突然打开了。
「好了大家安静一些。老师我昨天临时有事,所以没有来学校。今天的话我们得加快节奏,跟上其他班级的进度。」
林老师没有做过多介绍,也没有多说其他的。就这样正常的飒爽回归。
大家并没有对这位出现的人物表示多么怀疑和疑惑。看来昨日林老师死亡的传闻不攻自破了。
「什么嘛……果然是谣言吗?」
我盯着讲台上的林老师,想跟着松一口气——但那股恶心感突然翻涌上来,比早上任何一次都剧烈。我的手按在课桌边缘,指节发白。
她的穿搭几乎可以用严丝合缝形容,除了稍显苍白无光的面庞,几乎看不见她的肌肤。她转身在黑板上写字时,后颈从衣领里露出来——我的视线被钉在那个位置。皮肤很白,没有伤痕,没有血迹。我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那里。
我的手掌开始出汗,恶心感在胃里拧成一团,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大脑深处拼命敲打着一扇打不开的门。
「好疼……」
现在不止是头痛了。莫名的恶心感也慢慢的涌上心头。无论什么姿势都无法摆脱这昏昏沉沉的不舒适感。
有点后悔自己勉强来学校了。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上午的课程的。总之,在几乎都快睁不开眼的不舒适感昏昏沉沉的来到了午休时间。
想着如果能吃点什么的话,身体应该就会好起来了。毕竟人类可是顽强的生物,只要用进食,就能吸收养分供给身体的各个部位。
但是,今天却没有什么食欲。这种时候强行逼迫自己吃东西的话一定会吐的。
「喂,路泽。吃饭了吃饭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学校的张阳正招呼着我吃饭。
「抱歉。我待会会去吃的。」
「你没事吧。路泽。上午叫你的时候你就没有什么反应。你这家伙现在饭也不吃,真是越来越不健康了。果然是不习惯变成贵族大人的生活吗?」
「——」
可能现在的真的是我所谓的贵族吧。如果生活在那种地方,身边有无数佣人的人都不能称为贵族的话,那还有什么能称之为贵族呢。
普通人的家里面会有六个厕所吗?而且就我住的那个地方说不定还不止六个厕所。
「可能真的是我不习惯吧。虽然感觉在那里生活蛮不错的,可是却让人感受不到家的氛围。即使早上六点半起床,也会有人抱怨你起太晚,晚上在家里想找自己的妹妹,也会被人嘲讽。简直就像是在地狱里生活一样。」
「这叫什么?如果年轻人从小就快乐生活的话,将来是没办法成为优秀的大人的。」
这句话从他的嘴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没有说服力。
「说起来,你原来还有妹妹啊。」
「是有一个比我小一岁还是两岁的亲妹妹。」
「能介绍给我吗?」
「滚。」
张阳开心地昂起了头。被骂了还蛮开心的啊这家伙,以后肯定是个十足的受虐狂。
「路泽同学他没事吧。」
王双叶也一脸担忧地凑了过来了。太好了,我在学校认识的两个人都这么关心我,回家了也可以和大家说自己和朋友们相处很融洽了。
但是莫名的不知道为什么头越来越疼。意识就像是加速了一般,看向周围的视线就像是拉高了饱和度一样敏锐。无数的事物开始不断地扭曲,旋转,折叠。就像是大脑开始自己转动了一样。
我熟悉这种感觉。这是要晕倒的症状。
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是这个样子。却还是疏忽了。
糟糕了——
「喂!路泽!」
只听到张阳的呼喊声。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已经使不上力气,腿脚根本没办法支撑全身的重量。
就这样,朝着后方倒去。
砰的一声。被人粗暴地接住了身体。
「路泽他没事吧。」
「我来送路泽他去医务室。这样的话,应该得早退了。」
「我知道了。那我告诉老师。」
「嗯,麻烦你了。」
我缓了口气。总算从几乎就要失去意识的晕眩中走出。
「谢谢你了,张阳,王双叶。让你们操心了。」
「别在意路泽。毕竟这是从小学就开始的一段孽缘了。」
被张阳搀扶着,努力地走出教室。
呼吸到外面的空气后,我整个人的状态也恢复了不少。
或许是从心脏病的疼痛之中恢复过来的代价吧。在那之后,我就有了这样可能随时因为贫血而倒下的体质。
刚刚住院那段时间,我的意识就没有几天清醒的。
因为这种体质的关系引发了许多事情,但多亏了周围的人才没有出现什么大碍。
经过专门的康复培养,只要防止心脏病复发,基本就不会出现晕倒的症状。
即便如此,头疼的恶心感和呕吐感依旧是无法根治的症状。
失去意识这个症状,便是因为我的身体无法承受这过重的恶心感才不得不让我失去意识了。
抵达了医务室后。
「嗯……没人在啊……你先在这里躺一会。我去找医生过来。」
张阳说完也跟着离开了医务室。
「嗯……」
状况依旧严峻。下意识的用手触碰额头,热得都快煎熟鸡蛋了。
都已经撑到这里了,要是晕倒的话就太让大家担心了。
在自己的状况恢复起来之前,就先休息一下。
尽可能的让自己意识清醒,等待着他们把老师和医生带过来吧。
「真是麻烦他们了呢……」
茫然地凝视这天花板。
校园的喧闹依然没有减小。
好吵。
「……额,唔……」
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但并非是身体状况变差的表现,而是神经就像是四散断裂一样。血液不足,身体突然如冰块一般冰冷。汗流不止,眼前闪过一种即视感。
那是,错误的即视感。
「哈啊……哈啊……哈啊……」
就像是熬夜了一整夜。才发现自己忘记补作业一样。
想要亡羊补牢的力量让我站了起来。
压抑在胸口的,沸腾的情绪,开始涌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