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周围的宁静。
晴朗的阳光照在眼皮上,透进来一层浅浅的橘红色。有麻雀在窗外叫,声音很脆,不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的样子——是那种很平常的、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早晨。
我睁开眼睛。
不是陌生的天花板。是最近刚搬进来的那个——路家宅邸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天花板还是那个三米高的天花板,地板上铺着昨晚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校服外套。
「啊……」
我竟然还活着。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自己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我抬起一只手,对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张开五指。光穿过指缝,落在脸上。没有灼烧。没有滋滋的煎肉声。只是普通的、温暖的、照在皮肤上会让人想翻个身继续睡的阳光。
对于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来说,这就算是莫大的回报了。
「早上好,路泽大人。」
「哇啊啊啊!!」
我从床上弹了起来。是真的弹了起来——后背离开床铺至少十几厘米,落回来的时候弹簧床垫把我往上颠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猛撞了两下,像被人从内侧敲了敲门。
路春花站在门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势和昨晚我关上门之前一模一样。
「春,春花姐……」
路春花顿了顿,眼帘垂下去又抬起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微微低下头,把交叠在身前的手又往里收了收。
「真是非常抱歉,路泽大人。」
「不……该说抱歉的是我。」
我把手按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跳还在往手心里撞。
「你只是正常的打招呼而已。」
「……路泽大人。」
路春花把手放下来,重新抬起头,声音恢复到平时那种平稳的、不带多余情绪的语气。
「家主大人想让您去说明一下昨天一天的情况。并且吩咐我——一定要带您过去。」
家主。昨天一天。说明。一定。
这几个词像几块石头一样落在胃里。
「嘶……那个……春花。我能不去吗?」
路春花把脸侧向一边,闭上了眼睛。
「我也对路泽大人昨天为什么会失踪一天的事情很感兴趣。」
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把脸侧过去这个动作——以前她从来没有在说话时避开过我的视线。要么是她真的生气了,要么是她不想让我看到她的表情。
不管是哪个,都很不妙。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那能麻烦您长话短说吗。」
她不是在问。她是在说『你逃不掉的。』
「额……那个……对了,在那之前。为什么我会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啊……我记得我应该……」
应该在那片废墟里倒下了才对。浑身是伤,体力耗尽,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再怎么说,也该在医院——就算我现在可能有了吸血鬼的体质,当时受的伤也不像是能自己走回来的程度。
「您不记得了吗。是在晚上八九点的时候,路泽大人自己回来的。冬桃她发现了正在走廊上睡觉的路泽大人,于是带着您回到了房间。」
走廊上睡觉。
我用手掌撑住额头。
野生醉汉。我的形象已经完全变成了喝醉酒找不到家就随便躺在地上睡觉的野生醉汉。
不过——是王晓晴送我回来的吧,既然她没有选择杀了我,那应该就是她了。
「……路泽大人?」
「啊,没事。我现在就去舅舅那。」
我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总之,先起床。
站起来的时候,有一瞬间感觉到了不对。
身体很轻。不是『休息得很好所以身体轻』,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变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昨天握匕首留下的擦伤还在,但伤口边缘已经愈合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受伤过一样。
我试着握了握拳。关节活动得很顺畅,没有昨天的僵硬感。握力——我不确定握力是不是比昨天大了,但至少没有变小。
窗外阳光正盛。我把手伸进光柱里,让光直接打在掌心上。一秒,两秒,三秒。没有灼烧感,没有滋滋声,没有冒烟。只是普通的光。
「错觉……吗。」
总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不是人,不是动物——是某种更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下面轻轻蹭了一下的感觉。我把脚抬起来看了看地板,什么都没有。
「路泽大人?」
「啊,没事。我们现在就出发。」
「……请路泽大人您一定不要勉强自己的身体。」
路春花说这句话时,视线里满是担忧。
「没关系的,我现在身体感觉蛮舒服的。」
换好衣服后,我和路春花一起穿过长廊。走廊还是那条铺着青紫色的走廊。
办公室在二楼。再往前,就是方士集团本家现任家主路远所在的地方了。不论是作为家主,还是自己的舅舅,他都有足够的资格来审问我这一天的去向。
光是想象他听完我的解释后是什么表情,脑子就快烧干了。
撒谎。说实话。顾左右而言他。无非就这三个选项。
我看着路春花的背影。她在前面引路,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跨出的距离几乎一样。她今天早上站在我床边时,应该没有叫醒我——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等着我自己醒过来。她等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从我还在做梦的时候,她就已经站在那个位置了。
「是啊……还是老实说明比较好。」
他们是我的家人。是即便自己再怎么无能,也愿意接纳我的家人。
说明实情说不定会被当成精神病。但作为人而言,至少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呼。」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二楼的书房。比楼下的会客室更小,也更私密。除了靠墙堆满书籍的书架和舅舅的办公桌以外,剩下的区域就是一张用来会客的桌子和两个对立放置的沙发。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光线比走廊里暗得多。
舅舅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的身后,路惠站在书架旁边,一只手搭在书脊上,听到门响时转过头来,脸上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欢迎”的表情。
「早上好,路泽。」
舅舅的声音平和得像是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很抱歉这么早就叫你起来了。」
挂在墙壁上的时钟刚刚走过五点半。
「真是不可思议。虽然我们平常见面的机会只在晚饭上,但我却感觉好久不见了呢。」
他面带微笑,双手从桌上拿下来,一只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先坐下吧。虽然刚刚康复没多久你会比较热爱自由,可也得注意身体啊。」
总感觉他说话带刺啊。
「哈哈……」
我干笑两声,在他对面坐下来。坐下的一瞬间,我感觉到路惠的视线从我的头顶扫到脚尖,然后又扫回去,清晰到我都觉得自己后脑勺上正在长出第二双眼睛了。
「早上好啊,舅舅……」
「哥哥,在这里要叫家——」
路惠刚刚开口,舅舅抬起一只手,没有回头看她。那只手只是轻轻往下一压,路惠就停住了。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
「没关系的。我们是一家人嘛,稍微亲密点也没关系的。」
舅舅把手放回桌上,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
「不过,我想听的不是亲密的问候。」
他的面容没有变化。语气没有变化。但空气中的重量变了。
「我想知道。昨天,你这一天,你去哪了,都做了什么——以及,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我咽了咽口水。
撒谎没用。在他面前,我这种未成年人就像一本翻开的书,而且字体还很大。他在社会上的历练大概比我活过的年数还多。
只有说实话这一条路。
「……是这样的。说来话长,但我长话短说。我昨天去消灭吸血鬼了。」
沉默。
舅舅的手指停住了。路惠搭在书脊上的手拿了下来。时钟的秒针走了三格,每一格都像踩在我的后脑勺上。
「舅舅应该也知道最近发生在华庭街那边的连续杀人事件吧。」
我继续往下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语速反而更快了。一旦开了头,这些话就像是从哪里往外倒一样,拦都拦不住。
「那个案子的真正犯人,不是都市传闻里的狼人。是吸血鬼。然后——我和一个被这个吸血鬼攻击过的受害者合作,原本以为是几个小时就能结束的事情,没想到拖到了昨天晚上,所以不小心的这么晚才回来。」
听我说完后。舅舅先是一愣,然后把后背靠在椅子上,他的表情不是愤怒——至少不是我最害怕的那种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人把“生气”“困惑”和“等我搞明白再说”这三个选项一起扔进了搅拌机。
「……」
路惠没有沉默。
「哥哥。你刚刚说的,是一个恶劣的玩笑吗。」
她看着我。不是用平时那种看废物的眼神。是更安静的那种——像在确认一件她不太想确认的事。
「没有。我说的是实——」
「够了。」
她打断了我。两个字,不重,但我后面的话全部被堵了回去。
「从今往后,就算是玩笑话也请哥哥分清楚场合。如果再这样胡言乱语——让其他人知道本家的长男竟然是这副德性,是会影响方士集团的名誉的。」
和舅舅不同。路惠是实实在在地生气了。但我知道,她在以自己的方式替我止损。
我这做哥哥的也真是的。怎么净给妹妹添麻烦。
「啊,抱歉……舅舅。」
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挠了挠后脑勺。
「是我开玩笑开过头了。」
舅舅终于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他往前坐了坐,双手重新放在桌上。
「没关系的。这件事就到这里为止吧。」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几乎称得上愉快——那种终于找到了解决方案的愉快。
「而且,本来也是家规的问题。毕竟即便路泽你想告诉我们你的去向,你也没有手机可以联络我们。这样吧,待会我会让春花把手机还给你的。我也会给家里的每个人都分配好电子设备。嗯——这样的话,就算出了什么事,路泽你也能好好联络家里人吧。」
「啊?」
我的大脑还在吸血鬼和被当成玩笑这两个词之间打转,他已经跳到“发手机”了。
转折太快,快到我几乎能听见自己脑子的齿轮在空转。
「舅舅……你……啊?」
「用不着那么吃惊,路泽。」
舅舅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像是在挥开一只不太碍事的苍蝇。
「家规本来就不是死的,很多事情都是沿用上一辈的想法。但这个社会你看,电子设备几乎必不可少。尤其对于你这位——」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是那种要在宣布一件事之前让听众集中注意力的停顿。
「——将要继承本家的继承人来说,能用现代知识快速掌握家族各类产业,对于本家来说也是好事啊。」
「嗯?」
我听到了什么?
「将要继承本家?我?」
「是啊。」
我站起来了。我自己都没意识到,但膝盖已经撞到了桌沿了。
「舅舅,这个事情,我可是听说你已经定下了路惠是下一任家主的事情。」
我转头看向路惠。然后她却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那个啊,那是在路泽你还没康复的时候做的保障。可是现如今你不是已经康复了嘛。况且让一个女孩子继承家业也实在是不好听,交给男人来做的话,多多少少也有点脸面。」
「舅舅……这是能这么轻易决定的事情吗?」
「对啊。」
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笑面虎的笑容,是更直白的——一个掌握权力的人被问到“你凭什么有权力”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毕竟我就是家主。我想决定谁是下一任家主,谁就是下一任家主。你也没有意见吧,路惠。」
那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
「……我没有疑问。只要是家主大人的命令。」
「怎么会——」
我愣在原地。膝盖撞到的桌沿还在隐隐作痛,但我完全感觉不到。
「好了,今天好好休息吧。」
舅舅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一只手拿起桌上那份从头到尾都没有被翻开的文件。
「上学的话,可以暂时不考虑去了。在家里有春花的教导,高中的知识也是很容易掌握的吧。」
「舅舅……你这是,想软禁我吗。」
他走到门口时才停下来。没有回头。
「多顾虑一下自己的身体吧,路泽。就算抛开你是继承本家的下一任人来说,这座城市现如今也算不上多安全。」
他把门推开一半,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锋利的明暗交界线。
「像你这样走一步看一步、极其容易顺从他人的呆头呆脑的家伙,去外面——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受害者。」
「额——」
完全没办法反驳。我这一路确实可以说是盲目地跟从王晓晴打败了她的母亲。每一步都像被什么人牵着走。只是那根线太细了,细到我大部分时间都察觉不到它在勒紧。
从今往后要成为继承这里的家主?
根本不可能。
我早就是凡人了。哪有什么本事,哪有什么本领。为什么不把这些事交给从小就学习这一切的路惠?
不。你这只是在逃避。
还是说——比起继承家业,你觉得杀人更轻松一点?
「……我还是要去学校。」
就像是挣扎似的。从喉咙里的最深处挤出了这句话。
「嗯……随便你吧。不过,还是听阿玉医生怎么说吧,吃完早饭后,我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命令你,必须要让阿玉医生检查你的身体,接受诊断后,由她判断你是否还能去学校。」
舅舅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路惠从他走出去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再看过我。她站在原地,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