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虚妄之日 一

作者:白犬不是狗 更新时间:2026/6/4 0:15:46 字数:5823

即便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周围的宁静。

晴朗的阳光照在眼皮上,透进来一层浅浅的橘红色。有麻雀在窗外叫,声音很脆,不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的样子——是那种很平常的、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早晨。

我睁开眼睛。

不是陌生的天花板。是最近刚搬进来的那个——路家宅邸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天花板还是那个三米高的天花板,地板上铺着昨晚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校服外套。

「啊……」

我竟然还活着。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自己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我抬起一只手,对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张开五指。光穿过指缝,落在脸上。没有灼烧。没有滋滋的煎肉声。只是普通的、温暖的、照在皮肤上会让人想翻个身继续睡的阳光。

对于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来说,这就算是莫大的回报了。

「早上好,路泽大人。」

「哇啊啊啊!!」

我从床上弹了起来。是真的弹了起来——后背离开床铺至少十几厘米,落回来的时候弹簧床垫把我往上颠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猛撞了两下,像被人从内侧敲了敲门。

路春花站在门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势和昨晚我关上门之前一模一样。

「春,春花……」

路春花顿了顿,眼帘垂下去又抬起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微微低下头,把交叠在身前的手又往里收了收。

我把手按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跳还在往手心里撞。

「是我。路泽大人。」

路春花把手放下来,重新抬起头,声音恢复到平时那种平稳的、不带多余情绪的语气。

说起来自己竟然在家,在昨天或者是更早之前的晚上,自己可是和吸血鬼大战了一场,手脚和身体因为冲击和摔伤几乎可以说再无复原的可能性了。

「手……身体……没有事?」

和那天晚上之前一样,不论是手掌,还是腿脚,都没有任何伤痕的迹象。

「额……那个……对了,在那之前。为什么我会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啊……我记得我应该……」

我昨天晚上。应该在那片废墟里倒下了才对。浑身是伤,体力耗尽,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再怎么说,也该在医院——就算我现在可能有了吸血鬼的体质,当时受的伤也不像是能自己走回来的程度。

「您不记得了吗。是在晚上十二点左右的时候,路泽大人自己回来的。我妹妹她发现了正在走廊上睡觉的路泽大人,于是带着您回到了房间。」

我在走廊上睡觉?

我用手掌撑住额头。

野生醉汉。我的形象已经完全变成了喝醉酒找不到家就随便躺在地上睡觉的野生醉汉。

不过——是王晓晴送我回来的吧,既然她没有选择杀了我,那应该就是她了。

「……路泽大人?是有什么问题吗?」

路春花把脸侧向一边,闭上了眼睛。

「啊,没事。」

我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总之,先起床。

站起来的时候,有一瞬间感觉到了不对。

身体很轻。不是『休息得很好所以身体轻』,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变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昨天握匕首留下的擦伤还在,但伤口边缘已经愈合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受伤过一样。

我试着握了握拳。关节活动得很顺畅,没有昨天的僵硬感。握力——我不确定握力是不是比昨天大了,但至少没有变小。

窗外阳光正盛。我把手伸进光柱里,让光直接打在掌心上。一秒,两秒,三秒。没有灼烧感,没有滋滋声,没有冒烟。只是普通的光。

「错觉……吗。」

总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不是人,不是动物——是某种更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下面轻轻蹭了一下的感觉。我把脚抬起来看了看地板,什么都没有。

「路泽大人。关于昨天的事情……」

「啊……」

说实话。自己还没有打算谈及这件事。

「昨天的事情,嗯……」

「不想回到这里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路泽大人之前可是在外面生活了七年的人,对于这里到一切还不习惯很正常。」

路春花为我找补着。

「不过今后也请您不要夜不归宿。如果真的出现像昨晚一样晚回家的情况,也请及时通知我,我会为您打开大门。」

路春花不愧是比我成熟多了的大人,在善解人意这方面确实比我强多了。

「谢谢了,也就是,昨天……?还没有人知道我不在家?」

「嗯。暂时这样。毕竟大家都觉得路泽大人还不习惯这里的生活,晚起一小时也在大家的心里预测当中。」

我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到底是什么样子啊。

「不过…路泽大人。您身体,看上去…有活力了许多。」

「啊……这个。嗯…?昨天太累了,所以睡的更好了一些吧。」

「这样。」

路春花点了点头。

「今天是周六。休息日。但是……」

路春花担忧的样子恐怕说明了之后的事情。

「在这里,不太可能有休假吧?」

路春花郑重的鞠了一躬。

「吃完早饭后。我会正式的开始指导您的礼仪,一举一动,都会从头开始教导您。请路泽大人做好心理准备。」

这毕恭毕敬的样子竟然还能让人感觉她的严肃和不容小觑。

「啊,我知道了。那我穿好衣服就去餐厅。」

「我明白了。那我先去准备早饭。」

说完。路春花向我鞠了一躬,退回了走廊。

「好……起床吧。」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柜不知何时已经被自己不认识的衣服填满了。从尺寸和合身上虽然似乎都是自己的衣服,但没想到就连内裤也都准备好了,不由得让人感觉到一丝恐怖啊。

走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打开灯。镜子里出现一张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脸。

虽然感觉自己和平村没有什么区别。但还是忍不住的开始观察起来。

我凑近镜子,用手指把上唇翻起来,对着光检查自己的牙齿。

门牙正常,犬齿——我挨个摸了摸,指尖划过齿尖,没有变长,没有变尖。就是普通的、人类的犬齿。

我又张开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龇了一下牙,样子很蠢,完全就像是个对着镜子练习凶狠表情的小学生。

「额……没什么问题的样子。」

身体没有被阳光灼烧,牙齿也没有变得尖锐,也没有想要吸食人血。可以说,自己和吸血鬼根本就不搭边。我把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下头,看着水池里残留的水珠慢慢往排水口滑。

不过,还有一个事情。

如果自己没有变成吸血鬼——那么,自己是怎么从李媛媛那场火焰中活下来的?

我把手从洗手台上拿起来,放在眼前。手上完全没有任何异样的痕迹。我试着握了握拳,关节活动得很顺畅。

是王晓晴做了什么吗?我不得而知。

不。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往下想。

身体被烧焦然后再生。伤口在日出前愈合。阳光照在皮肤上没有任何反应。这些不是王晓晴能做到的事。是我自己——是我这具身体自己做到的。

我把手从眼前放下来,撑在洗手台边缘。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我把视线移开,移到自己握着洗手台边缘的手指上。

在当时,在火焰把我整个人吞进去的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感受到了那个女人的情感——不是从外部看到的,是某种更直接的、像是自己的记忆一样从脑子里涌出来的画面。

病床,窗台,一个女孩跑进房间时晃动的双腿,以及那种黏稠的、无法甩脱的、像焦油一样从心底往上翻涌的——

「妒忌……」

我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张脸。比住院时更结实了些,下颌线条也比以前清晰。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瞳孔,试图从里面找到一点什么——一点残留的火焰、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情绪、一点能证明昨晚确实发生过的痕迹。

但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双普通的眼睛。

那场火焰和我之间,没有任何可以助其生长的燃料。

「…早上好。」

「嗯?!」

我猛地转过身。洗手间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也只有我一个人。灯光均匀地铺在白色瓷砖上,马桶盖是合上的,浴帘拉在一边,洗发水瓶的倒影映在瓷砖墙面上。

但确实是王晓晴的声音。但她人到底在哪?

「王晓晴?」

「脚下脚下。」

我把视线往下移。我的影子被头顶日光灯投在浅色地砖上的那团黑色正在动。

不是随着我的动作动,是自己在动。

边缘像水面一样荡了一下,然后一只手从影子里伸了出来,接着是另一只手,接着是一颗头——头发先冒出来,然后是额头,然后是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睛。

王晓晴从我的影子里钻了出来,像从游泳池里爬上来一样,两只手撑在地砖上,下半身还埋在影子里。

她仰头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个“吓到你了吧”的笑容。

「卧槽……你这是……」

「当然是躲在你影子里咯。」

她把剩下的半截身子从影子里拔出来,站直了拍了拍校服上并不存在的灰。

「昨天我把你搬回来的时候,刚到走廊就被人发现了。情急之下只能躲进去,然后就顺便睡了一觉,躲到了现在。」

她在说“顺便睡了一觉”的时候伸了个懒腰,两只手臂举过头顶,手指交叉,动作很随意,像一只刚从纸箱里睡醒的猫。

「我去……真的假的……吸血鬼这么全能吗?」

连人类的影子都能躲。除了必须要吸食人血这一条,吸血鬼几乎可以算是无敌的存在了。

「是哦。」

王晓晴收起懒腰,往后退了一步,摆出一个有点像功夫片的起手式——一只手往前伸,另一只手收到腰侧,膝盖微微弯曲。

「读心,催眠,杀人越货,可谓是样样精通啊。」

她在说“杀人越货”的时候还特意挑了一下眉毛。不是认真的,是那种知道自己很强但懒得证明的随意。

说实话。能见到王晓晴我是觉得蛮开心的。

毕竟她既救了我,也帮了我。

但有一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悬在那里——她为什么还在这里。昨晚她完全可以把我扔在走廊上就走,甚至可以不来。不杀我就已经够了,没必要亲自送回家。

「说起来,你为什么要躲在我的影子里。」

我把背靠在洗手台边缘。

「直接走不就好了吗?」

「那当然是因为我担心你被狼人袭击啊。」

她把起手式收起来,两只手往校服口袋里一插,歪着头看我。

「之前我们在巷子里的时候,不是突然被狼人攻击了吗。而且上一次我来这边的时候,也确实听见了狼嚎声。」

「狼嚎声……」

说起来,那确实是我昨天晚上离开家的原因。被狼嚎吵醒,出门查看,在路灯下看到一个撑着伞的人影,然后一路被追进死巷——被堵住,被扔凶器,被叫作杀人魔。昨晚的每一个节点就是从那个声音开始。

「既然如此,那狼人没有出现,是不是说明我不会被狼人狩猎了?」

我把手从洗手台边缘拿起来,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让我感觉自己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结论。

「昨晚那场大战,再怎么说我也是出了力的。也算是将功抵过了吧。」

「……或许只是它太忙了吧。这座城市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太平。」

王晓晴没有同意。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移开的方向是我的脖子——不是在看伤口,而是在看别的东西。

「不过,我担心的其实是你的情况。」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竖起一根手指朝我点了点。

「我原本是想把你直接带回家的。」

「你这完全是人口拐卖啊。」

「别这么说啊。」

她把那根手指收回去,换成了摊手的姿势,肩膀也跟着耸起来。

「我住的地方可是在北方,在那里,拐卖人口可是十恶不赦的。」

「等等。」

我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北方。她说的地方在北方。我记得她之前在天台上说过她是怎么一路追查母亲到这座城市的。

「那么远吗?」

「是啊。」

她把摊开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声音的语调没变,但尾音短了一点。

「为了制止妈妈,我几乎走了半个国土了。」

「还真是辛苦你了。」

这完全不是一个未成年人应该承受的事情。

「所以——多谢你了,路泽。如果昨晚没有你的拼死战斗,我可能还得继续走下去。」

但按照她的意思——其实就是这两年唯一的目标,昨天晚上就结束了。接下来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所以躲在我的影子里,不是为了保护我,是因为暂时没别的地方要去。

「所以你现在其实蛮无聊的?所以才躲在我的影子里昂?」

王晓晴眨了眨眼。

「总结的也太怪了吧。我可是真的担心你的情况——」

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

「毕竟你没有变成吸血鬼,也没有变成其他样子,我也不清楚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你明明一度被那场火焰击中了,所以肯定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才对啊。总感觉很奇怪啊。」

「关于这一点我也很疑惑。」

我松开交叉的手臂,把手举到眼前。手掌上没有灼烧的痕迹,握拳时关节还是平时的触感。

「蛮怪的。我到底是怎么了,真的是『变异』了吗?」

「……唔……」

王晓晴摇了摇头。不是否定,是“我也没办法”。

「我也不清楚。不过,既然你看上去没事,也没有其他症状——」

她把视线从我手上移开,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看向我的脸。然后她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那么从今天开始,又能回到轻松愉快的学园生活了吧。」

「啊……是啊。」

这才是最正确、最值得我关注的事情。将显而易见的事实吞入肚子中——我活下来了,没有变成怪物,没有在阳光下自燃。这就够了。不需要再想什么火焰和妒忌。

「这样也好。」

王晓晴把手从拳头上松开,拍了拍校服下摆。

「如果你也没有什么问题的话——那么我也差不多该走了。我得去调查有没有办法把自己变回人类的办法。」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眼睫毛在光影交接处投下细细的阴影,她转过头看着我。

「现在妈妈已经死了,但我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吸血鬼。」

这才是她真正要说的话。她一直站在这里,跟我说狼人,说影子,说昨晚的战斗——全都在绕开这一句。

虽然现在她平静地站在我面前,声音和平时没有区别。

但实际上,她这两年唯一的目标——杀死那个把自己变成怪物的人——刚刚完成,她自己却没有变回来。她一定也很不安吧。

王晓晴背靠在墙壁上,双臂交叉,抬头望着天花板。

「既然路泽你没有什么事,其实也算得上是好事吧。只是,我还是有点担心……你身上的情况。上次杀死的是变成吸血鬼的人类还好,如果某一天,变得想要屠戮普通人的话,到时候……」

「——」

令人不安的结论啊。

杀死吸血鬼这种行为对于人类整体来说是加分项。但对于人类个体而说——杀这个行为,造成的影响永远是扣分项。

无论有多么正当的理由,杀害的行为本质上就是掠夺他人的生命。

无论多么包装这种行为。杀害,都不该正当化。

「去向你说的组织或者教会求助吧。」

这是我能想出来的办法。

「你被误认为是吸血鬼会被他们追杀。但我这样的杀人魔,至少还有人类的样子,应该能好好交谈。」

「我就知道你会说这种话。不过,谁知道他们会在哪里呢?而且,我也不觉得,他们会随便伸出援手。不论是教会还是组织,他们的做法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排除与人类不同的生物。」

也就是说,如果说我被认定成与人类不同的存在。恐怕,他们也不会以对待人类的方式对待我。

「路泽大人。」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是春花平时那种轻而规律的叩击,间隔精确得像在掐秒表。

「原来你在家里会被人喊大人啊,公子哥。」

王晓晴打趣似的用手肘挤了挤我的腰。

「难怪是会把爸爸妈妈喊成父亲母亲的。」

「之前的习惯了。」

我把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站稳了回复着。

「我小时候好像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到现在也改不了。」

「我觉得没关系啊。」

王晓晴把手肘从我腰上收回去,换成了手掌——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和拍掉校服上的灰差不多。

「感觉蛮正儿八经的。比『杀人魔先生』好听多了。」

「……那你就先在厕所里待一会吧。应该是春花姐叫我去吃早饭了。」

「让女孩子躲厕所也太没有品味了吧?」

王晓晴把手从我肩上拿开,退后一步,双臂交叉,歪着头看我。她的嘴角往上翘着,但眼睛没有在笑——更像是某种审问的前置动作。

「我和你的关系就是那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吗?」

说的好像我的情人一样。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其他人介绍她。这是我的搭档?这是帮我打败吸血鬼的战友?这是藏在影子里躲了一整夜的不速之客?每一个选项都比上一个更奇怪。

「路泽大人?」

敲门声变得更急促了一些。不是力道加重,是节奏变快了——从三下变成了连续的四五下,中间几乎没有间隔。

「啊……我正在厕所。我马上就来。」

我把声音提高了一点,对着门的方向说完,又压低声音转向王晓晴。

「先委屈你一下。」

强行将王晓晴塞回厕所后。我打开房间门。

路春花站在门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和今天早上站在我床边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她看到门开的那一刻,肩膀微微往下沉了半寸。幅度太小了,如果不是我刚好在看她肩膀的位置,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她鞠了一躬。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嗯——我知道了。我待会就去。」

「我明白了。那我先去餐厅等候您。」

说罢。路春花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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