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春花再次鞠了一躬,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和来的时候一样稳,每一步跨出的距离几乎相等。直到走廊拐角,她都没有回头。
我等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关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我用后背靠在门上,过了大约两秒,才走过去打开厕所的门。
王晓晴站在洗手台旁边,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正百无聊赖地转着一缕头发。看到我开门,她把头发松开,扬起下巴。
「哎呀,这不是把女孩子放进厕所不管不问的路泽大人吗?」
我把厕所门在身后带上,靠在门框上,压低声音。
「要吃点什么吗?我给你带一些上来。」
「我可不想在厕所里吃饭。」
王晓晴把手从洗手台上拿起来,转过身正对着我,眼神中带着嘲弄的意味的盯着我。
「可以嘛。在家里有这样一位男装丽人服侍自己,你这家伙意外的很会享受呢。」
「春花姐是我的表姐,我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姐姐有这种想法。」
她把头转回去,对着镜子呼了一口气。镜面上起了一小片白雾。
窗外的太阳开始变得明显。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砖上拉出几道平行的金黄色条纹。其中一道刚好落在我的影子上——黑得像一池静止的水,边缘被日光切成利落的直线。
王晓晴把背从洗手台边缘撑起来,转身正对着我。
「我爸爸今天晚上应该就到了。」
她说完把两只手往校服口袋里一插,歪着头看我。
「……」
感觉很寂寞啊。我和王晓晴之间,也算是生死之交的挚友。就这样,在今天晚上分别了吗?
「怎么了,露出一副寂寞的样子。我又没有死,即便我们这次分别,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说的也是啊。那你今天有什么打算吗?嗯……要不要逛逛街什么的。成为吸血鬼的日子,一定很无聊吧。」
「这是约会吗?」
好像勉强能算作这样。
「嗯。你救了我一命,在你走之前,我也该好好报答一下。」
但这样好像得翘掉路春花的指导课了。
「哼——」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的距离刚好是伸个懒腰就能碰到肩膀的程度。
「可以哦。我刚好也可以借机观察一下你的身体状况。你身上发生的状况,或许在今后也能成为我变回人类的契机。」
「那样的话我也放心了。」
如果我真的再做出杀死英语老师这样的蠢事想话,在我影子里的王晓晴也一定能再次阻止我。
我的身体现在到底怎么样,是什么情况,谁也打不了包票。但如果身边有她的话——
「身边有你的话,感觉做什么事我也有底气了。」
我说这话时没有想太多。但说出来之后才发现,这是我这几天以来说过的最确定的一句话。
「哼。」
王晓晴冷哼了一声。但她冷哼时嘴角的弧度是往上翘的。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两只脚刚好踩在我的影子上。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她身后的瓷砖墙面上,和我脚下的影子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光。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影子。身体开始往下沉——不是蹲,是沉。
先是脚踝没入黑色里,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腰。她的双手最后离开,五根手指在影子的边缘扒了一下,像入水前最后一秒的确认。然后整个人消失了。
日光灯均匀地照在浅色地砖上,那块影子还是那块影子,只是比刚才稍微暗了一点点。边缘晃了一下,然后平静下来。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面之后,涟漪散尽。
没想到我渺小的影子里,竟然可以容下一个人。
走廊还是那条铺着青紫色地毯的走廊,灰黄色灯光绵延不绝。虽然只是短短一天没有走这条路,却意外地让人觉得怀念。
走到楼梯口时,听到了玄关那边传来的动静。是路冬桃的声音,还有几个佣人围在她身边说着什么。
我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拐过最后一个转角时,看到了玄关的全貌——路冬桃正站在门口的地砖上,蓝色卫衣已经脱了一半,里面只剩一件贴身的运动背心。
她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汗水从脸颊一路滑到下巴,再滴在玄关的地砖上。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两个佣人一个拿着毛巾,一个提着洗衣篮,站在旁边等着她。
「诶!路泽哥哥?!」
她在看到我的瞬间,立刻停止了就要把上衣完全脱下的动作。
一只手飞快地按住自己的衣摆往下拉,另一只手挡在胸口,整个人往后跳了半步,运动鞋在玄关的地砖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吱嘎声。
她的脸本来就因为运动泛着红,现在更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作为一个成熟的男性,面对这种情况自然要绅士地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强压住内心的笑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直白的盯着路冬桃。
「你刚刚去干什么了?怎么这么多汗?」
「哥哥坏心眼。」
路冬桃把挡在胸口的手放下来,但另一只手还死死按着衣摆。她从湿漉漉的刘海下面瞪了我一眼,嘴撅得老高。
坏心眼。嗯,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早上好,路泽少爷。」
旁边拿着毛巾的佣人微微欠身,替路冬桃解释。
「冬桃小姐她有晨跑的习惯。现在正准备去洗浴。」
洗浴我是能理解的。但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佣人们手中的物品——一条毛巾,一个空洗衣篮。没有浴巾,没有换洗衣物。
「……该不会,你打算**走过去吧?」
我把视线从空洗衣篮上收回来,重新看向路冬桃。
「真是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让舅舅看见还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怎么了嘛——」
路冬桃把按着衣摆的手也松开了,两只手往身侧一甩,整个人朝我扑过来,额头撞在我的胸口上,像一只用头蹭人的猫。
「平时家里就我们这些人,有什么关系嘛——」
她的额头抵在我胸口的瞬间,一股不属于运动后的温热透过校服布料渗了进来。
她现在的体温比正常人高得多——不是发烧那种病态的热,是某种更旺盛、更接近于小动物皮毛下的温度。
然后是气味。汗水的气味,混着某种我说不清的、像是刚割过的青草一样的味道。
「——」
眩晕。
我的手猛地按住了额头。指节用力到发白,但眩晕感没有减弱。
它从后脑勺开始,像被人倒了一盆温水,沿着脊椎往下蔓延,一直灌到脚底。
与此同时,一股恶心感从腹部升上来——不是想要呕吐的那种恶心,是某种更根本的、像是身体的某个器官正在对另一个器官发出警报。
「路泽哥哥?」
路冬桃的声音从胸口的位置传上来。她没有抬头,脸还埋在我的衣服里,说话时吐出的气息透过布料打在我的皮肤上。
温热的,带着一点湿润。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抓了我的衣摆。
我的体温莫名的还在上升。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滑。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某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更接近于本能的生理反应。
「怎么了哥哥?是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路冬桃终于抬起头,从下方仰视着我的脸。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玄关顶灯的光。
刚才被我调侃时的那股羞恼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防备的担忧。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能看到里面的,沾满唾液的舌头。
我盯着她的脸——她的眉毛,她的睫毛,她鼻梁上那些细小的汗珠。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那和汗水混杂在一起的短发,以及锻炼结实的大腿,和那因为没有穿好衣服而若隐若现的身体,全都在我的视网膜上反复灼烧。
我的耳中,不知不觉只剩下怦怦跳动的震耳欲聋的心脏声。
奇怪。太奇怪了。现在光是注视着她的脸,眩晕感就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拉开一点距离,但她抓着我衣摆的手没有松开。
「路泽哥哥。昨天晚上你就突然晕倒了——该不会是身体旧病复发了吧?有好好吃药吗?」
她转过头,对着旁边的佣人们提高了声音。
「喂,你们帮忙叫一下阿玉医生,路泽哥哥他生病了!」
两个佣人对视了一眼,放下手里的毛巾和洗衣篮,快步朝一楼阿玉医生那个观景房的方向走去。
趁路冬桃的注意力被转移的瞬间,我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皮肤下面是紧实的肌肉和跳动的脉搏,脉搏的节奏比正常人快得多——把她的手从我的衣摆上轻轻拿开。
然后快速的后退了几乎,后背抵在走廊的墙壁上。
冰凉的墙壁透过校服渗进来,让我的意识稍微清晰了一点。
果然。拉开距离后,头晕的症状就减轻了。刚才翻涌的恶心感也在慢慢退去,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原因,恐怕是因为——
「不用了,冬桃。不用叫阿玉医生过来。」
我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发现掌心里全是汗。
「我只是稍微有点贫血而已,不必在意。」
「因为是贫血就放任不管了吗?对于路泽哥哥来说,即使是贫血也是大事啊!」
她又跑过来了。她根本没听我说话。她的脚步在玄关的地砖上踩出清脆的声响,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了我面前。
然后她踮起脚尖,把手放在了我的额头上。
她的掌心是湿的。手指上还沾着晨跑时溅到的水渍和泥土的味道,温热的触感从额头正中央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大脑萎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痛苦,而是某种更接近于过载的状态。她的体温透过额头的皮肤渗进我的颅骨,我的视线边缘开始发白。
一瞬间,我的呼吸完全停止了。
此刻,我的世界里,我的视线里,只剩下了路冬桃的一举一动。
光是看着她,我的体温就会上升。光是闻到她的味道,我的理智就会被剥夺。
她的手在我额头上停留了大概三秒,然后移到了我的脸颊上,又移到我的脖子侧面。她的指尖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温热的轨迹,像是被小动物的舌头舔过。
她每多碰我一秒,那道轨迹就在我的感官里往更深处灼烧。
「路泽哥哥,你——温度也太高了吧?」
太吵了。她的声音,已经不是通过耳膜进入我的大脑了。每一个音节都在我的颅骨内侧反复回荡,像是有人在我的脑子里敲钟。
那个声音和她的体温缠绕在一起,和她的气味混在一起,和她被汗水浸湿的短发、锻炼得结实的小腿、因为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而若隐若现的锁骨——所有这些碎片像被扔进搅拌机一样涌入我的大脑,搅成一团黏稠的、无法辨认的混合物。
这种感觉,我认识。
站在林老师的尸体前,闻着自己手上的血腥味时的感受——那种某种东西呼之欲出的感觉。
不管怎么样,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不能在路冬桃面前做出任何会伤害她的事。
「哈……哈……哈……」
我从路冬桃的视线中挣脱出来。我的后背离开了墙壁,双腿在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迈开了步子。
客厅的茶几从我视野的左侧掠过,然后是走廊的墙壁,然后是某个被我撞到的佣人——我听到她短促的惊呼声,看到她的洗衣篮从手中滑落,几件叠好的衣物散在地上。
脚下没停。我的膝盖在玄关的地砖上滑了一下,鞋底和水渍摩擦时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得……赶快……离开……这里……」
脑子里只有这个想法。
餐厅的灯亮着。路春花站在餐桌旁,已经把早餐摆好了。她在等我。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时,我已经冲到了餐厅门口。
「路泽大人……早——」
「抱歉!春花姐!我有急事,必须得离开这里!」
我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八度,语速快得连自己都没听清。
「诶?」
路春花抬起了头。她端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不是责备,不是担忧,只是单纯的、还没来得及消化信息的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我就快她一步开口着。
「早饭不用给我留,我出门了,不用送我!」
刚刚回过头,衣衫不整的路冬桃的身影正挡在了我的必经之路——她站在走廊中央,双手叉腰。
她的站位精准地堵死了通往玄关的所有路径。
「给我站着!路泽哥哥!生病了就该好好休息!而且家里不允许像刚刚那样奔跑——撞到人要好好说对不起!」
她还在喘,胸脯在卫衣下面起伏着。不是跑的,应该是刚才在玄关被我挣脱之后一路追过来的。
「……今天早上就暂时原谅我一下吧。」
「不行!要是路泽哥哥再像昨天晚上那样晕倒了怎么办啊!」
路冬桃大喊着,整个人扑过来,双手抓住我的手臂。她的手指扣上来的一瞬间,我的大脑再次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但这一次我没有时间去分辨它是恐慌还是别的什么——她的手握得极紧,五根手指像是生了根一样陷进我的肌肉里,这种力气根本不像一个十一岁女孩该有的。
如果是平时的我,根本没办法脱身。但现在的我——这具在火焰中被烧过又在日出前愈合的身体——已经不是大病初愈的病人了。
「抱歉。」
我把手指扣进她的指缝之间,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从我的手臂上掰开。她的指节被掰开时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但她没有喊痛。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我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掰到最后一根手指时,她用力往回扣了一下,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但终究没抓住。
我从她身边绕过去,跑进走廊,冲向玄关,身后传来她气急败坏的喊声和路春花匆忙从餐厅里追出来的脚步声。
玄关的门在面前。我一把拧开门把手,扑进早晨的阳光里。
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跑了不知道多远——可能是一百米,可能是更远——直到这具身体的体力也终于支撑不住。
我才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滴落,在地上砸出几个暗色的小点。
身后的宅邸已经安静下来了。没有追出来的脚步声,没有冬桃的喊声,只有麻雀还在叫。
虽然很感谢她们这么关心我。但我现在身上发生的事情,我又该如何解释呢。
『其实,我好像只要靠近路冬桃,就会头晕得快要倒下。』
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而且就算说了,又能怎么向她们解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