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櫺灑進屋內,華胥迷糊地睜開眼,胸前傳來一陣沉甸的重量。
即使來到這個世界已過四年,每當意識轉醒時,他還是會感到一陣陌生。
嘆了口氣,華胥從榻上撐起身子,一頭如瀑金髮順著肩頭滑落,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他低頭瞥了眼身上那件鬆垮垮的素白寢衣,即便已經做得比尋常尺寸寬大許多,胸前的布料仍被撐出一道觸目驚心的弧度。
「還是老樣子勒得慌,待會到城裡時順道繞去裁縫鋪好了。」華胥喃喃著伸手鬆了鬆領口,這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些。
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銅鏡中倒映出一張妖冶的臉。桃花眼和眼角那抹天生的霞暈,即便不施粉黛,這張臉也透著股勾魂攝魄的嫵媚;配上這副前凸後翹的身子,走在路上,就沒有哪個男人不多看兩眼的。
華胥撇了撇嘴,隨手挽了個鬆散的髫。
「娘——!」
一道稚嫩的嗓音從門外傳來,緊接著,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小身影便跌跌撞撞地跑進屋裡,一把抱住他的腿。
華胥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盛滿寵溺的笑意。
「映玄,」他彎腰將小姑娘抱起來,掂了掂分量,「怎麼感覺又重了些,今天早上都吃了什麼?」
「綠珠姐姐煮了粥!還放了紅棗!」李映玄奶聲奶氣地回答,一邊伸手去搆華胥鬢邊垂下的碎髮,「娘,你今天不是說要帶映玄去書院嗎,怎麼這麼晚才起來?」
「昨晚幫你爹換藥,折騰得晚了些嘛。」華胥將女兒放在床沿,自己蹲到衣箱前翻找今日要穿的衣裳,「等會兒見了先生,要行禮,要問安,先生問什麼就答什麼,知道了嗎?」
他抖開裙身,一面利落地解開寢衣的繫帶。單衣從肩頭褪下,那副豐腴得過分的身子在晨光中一覽無遺。華胥伸手去搆那件貼身的素色抹胸,將抹胸裹上胸前那對沉甸甸的軟肉。
抹胸的繫帶在後背交叉,華胥反手扯了兩下——頭兩下沒搆著,他深吸一口氣往上托了托,這才騰出空隙,將繫帶穿過腋下勒緊。
「不許在書院裡到處亂跑,不許去摸供奉的禮器,還有——」
「——還有不許碰塾中的明火!」李映玄晃著小腿,一本正經地接話,「娘!妳太操心了啦,都重複說好多遍了,映玄可是很聽娘話的!」
「娘知道,映玄一直都是娘最放心的小寶貝。」華胥對著銅鏡又調整了好一會,總算讓那塊輕薄的布料安安分分地待在該待的位置上。套上襦裙、束好腰帶,他側過身在鏡中掃了一眼,確認沒有什麼不該露的地方,才轉身走向床沿,「來,讓娘幫你梳頭。」
他眉眼彎起,伸手刮了刮映玄的鼻頭,將女兒攬入懷中。木梳順著小姑娘柔軟的髮絲一下一下往下梳,華胥一面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待會的行程——先去卿雲書院,把入學的事定下來,再去東市藥舖抓藥;時間還早的話,指不定還能到城西的書肆淘基本舊書回家。
穿越到這的四年來,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不管是照顧癱瘓在床的丈夫,還是撫養年幼的女兒。能在桃源村過著這樣尋常而忙碌的每一天,他已無比幸福。
畢竟,這副軀體的平凡只是表面。
華胥的目光落在自己白皙的手背上,那雙手看上去同尋常女子無異,可他清楚在這副嬌媚的皮囊之下,藏著的是足以震動雍仲修道界的秘密。
四年前,當他在產床上睜開眼時,耳邊傳入嬰兒的陣陣啼哭,下身則是撕裂般的劇痛。他一個二十好幾的成年男人,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附身到一個剛生完孩子的女人身上。
直到那個軟乎乎的、皺巴巴的小東西本能地往他胸口蹭,他才有了穿越的實感。
在一旁婢女的解說下,他才了解到這世界的面貌:此方修道世界名喚「雍仲」,腳下這片土地是「閻浮」洲,目前在國號為「淵」的王朝治下,準備邁入第三百個年頭。而他投身的身子,便是淵朝境內,武陵郡桃源村當地地主李家的媳婦,「李昭元」。
李家數代積累,在桃源村算得上殷實人家。可到了他丈夫「李崇淵」這代,卻得了種叫做「龍瘡」的怪病,染上此病的病人渾身會長滿膿瘡,四肢逐漸失去知覺,最終只能癱瘓在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到底是佔了人家娘子的身子,不能撒手不管,華胥也認份地接手照顧李崇淵的責任,這一做就是四年;日子一長,他竟也對這個家生出幾分真心。
「娘?」李映玄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娘~你在發呆嗎?」
「娘在想事情。走吧,我們去跟你爹說一聲。」
華胥牽著映玄走進隔壁的臥房,屋內藥香濃郁,混著一股子腐爛臭味。
床榻上,李崇淵睜著眼,聽見腳步聲,勉強轉了轉頭。
他的臉頰凹陷,眼下烏青一片,露在被褥外的手臂上爬滿了暗紫色的瘡疤。可當他看見拉著華胥衣角走進來的小姑娘時,那雙渾濁的眼裡還是亮了一瞬。
「映玄。」他的聲音沙啞低沉。
「爹!」李映玄乖巧地湊到床邊,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李崇淵的手背「爹,娘待會要帶映玄去書院了!」
「去書院......咳咳......咳......」李崇淵的目光轉向華胥,眼裡有些複雜,「昭元,這麼早就送映玄去書院嗎?」
「映玄的資質好,修道這塊事可耽誤不得。」華胥在他床邊坐下,習慣性地檢查了一下他手臂上的瘡口,見沒有新的潰爛,才放下心來,「我給她種下時輪種才一年多,這孩子就能初步感應到外時輪的波動。同齡人裡,怕是找不出第二個,所以我想讓她早點接受正規的學習。」
「......」沉默了半晌,李崇淵才緩緩啟口「......牢妳費心了,昭元。」
「沒事,這是我應該做的。」
「.....路上小心。」
「嗯,你也記得好好休息。」
華胥牽著映玄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李崇淵已經閉上了眼,胸口平穩地起伏著,似乎又睡了過去。
華胥收回目光,輕輕帶上門。
走在院落中的石板道上,婢女綠珠正蹲在一旁的水井邊洗衣。見到華胥出來,綠珠連忙起身行禮。
「娘子,少爺今早的藥煎好了,在廚房溫著。只是上一批的藥材快用完了,可能還得勞煩娘子這趟進城再配一些。」
「我知道。」華胥點點頭,打量了綠珠一眼。
綠珠是李家唯一的奴婢,年方二十,沉默寡言,做事卻十分利索。當初華胥剛穿越來時,還擔心她會不會對外嚼舌根——畢竟他這副模樣,光是引來的閒話就不少了,要是家裡再有個嘴不嚴實的下人,這日子可沒法過。
可他很快就發現自己多慮了,綠珠從不跟村裡其他人來往,平日除了做事就是做事,說的話加起來怕不是還沒有映玄一天說得話多。
有這樣的人在身邊,倒是省心。
「夫人?」綠珠見華胥盯著自己出神,不解的歪頭,總是一副表情的臉上罕見地浮上一份狐疑。
「咳,沒事。」華胥尷尬地咳了一聲,匆匆移開視線,「幫我照顧好崇淵,有事用傳音符聯絡我就好。」
說罷,他牽起李映玄的手,邁出院門。
桃源村不大,從李家走到村口只需要半盞茶的功夫。沿路碰見幾個村民,華胥微微點頭示意,腳下卻一刻沒停。那些人的目光裡有盯著他臉看的,有盯著他胸口看的,也有在背後竊竊私語的。
這些年他早就習慣了。李家的媳婦,一個妖顏禍水的女人,嫁給癱在床上的李家少爺——這種事在任何村子都是上好的談資。有人說李崇淵前世燒了好香,也有人說李昭元早晚紅杏出牆;更有甚者,連映玄的出身也編排上了。
華胥聽過最離譜的說法,是說映玄跟李崇淵沒有一點相像,定是他在外面偷漢子生下來的雜種。
每次聽到這些話,華胥都覺得可笑又火大:他一個大男人,居然要被人在背後嚼這種舌根,何況崇淵都病成這樣了,這些人竟還不願放過他。
華胥的呼吸越發急促用力,本就緊繃的衣裳勒得更厲害了。他下意識地想去鬆領口,手伸到一半想起路上有人,才倖然地將手收了回來。
嘖,真是麻煩。
「娘,你在不高興嗎?」李映玄仰起頭,眨著眼問。
「沒有,娘只是覺得衣裳勒得有點不舒服。」華胥彎了彎嘴角,他可要在映玄面前保持好形象,以免教壞小孩,「等映玄長大了,記得讓你爹找裁縫幫娘多做幾件寬鬆些的衣裳。」
「嗯嗯。」李映玄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娘,妳說今天去書院,崔先生會考我什麼呀?」
「大約會讓你讀一段《莊嚴論》,再看你的時輪運轉的怎麼樣罷?」
「嗚嗚.....《莊嚴論》啊......」李映玄的小臉皺了皺,「娘,《二論》不是大家都讀的嗎,先生為什麼還要考?」
華胥沒有回答,只是稍微放慢了腳步,低頭看著女兒,黑眸裡映出小姑娘認真的臉。
嗯,他女兒這麼可愛,怎麼可能會是偷客兄生下來的孩子。
「映玄,娘問你,《二論》是什麼人時候寫的?」
「映玄知道!《二論》是道法經典的結晶,記錄諸尊在羅閱城結集時針對三祖典籍的討論,還有阿蘭陀寺僧人歷代的辯經紀錄!」李映玄想了想,篤定地答,自信滿滿,滿臉寫著”快誇誇她”。
「嗯,映玄說的真好。」華胥彎腰摸了摸女兒的頭,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既然是這麼重要的經典,崔先生自然要考考妳,看妳是不是真的讀懂囉。」
和他以前讀過的修真小說不一樣,「道法信仰」是雍仲世界獨特的修道體系。千餘年前,師君三祖——「轉輪聖王」、「羅剎魔祖」和「五方龍尊」從俱盧州取經歸來,帶回普賢王明尊的親授經典,這些經典由三祖的弟子「師臣諸尊」彙編整理,又歷經前、後弘期的流傳演變,最後形成如今如今的《二論》。
《二論》,即《莊嚴論》和《廣釋論》,是當今後弘期道法信仰的根本經典,不論出身如何,所有修道者皆以《二論》為開端識字讀經,建立對道法的基礎認知,之後才會往各宗門獨有法門的方向深化。
道法信仰的修道者由「集」境伊始,透過上師灌頂種入內時輪,以此感應外在世界(外時輪)的波動,引天地真氣入體,後歷經「苦」「道」二境,最終抵達「滅」境證得圓滿。
然而雍仲有史以來達到「滅」境者,唯有師君三祖三人,絕大多數修道者終其一生困於「道」境,無法更進一步。為此,後弘期在劃分境界時,特別剔除了「滅」境,並在前三境的基礎上細分出「元」「煉」「乘」三階,形成「三境九階」的實用體系。
為了保護身邊的家人,華胥也不是沒動過修行道法的念頭。所幸李昭元的腦子裡還記著一部功法,他四年來依樣修習一路精進,如今也已初踏入「道元」境的門檻。
至於為何他能突破這麼快,華胥覺得當中有很大一部份得歸功於李昭元這副身體——更準確地說,是李昭元的前世,「蘇淮雪」,所留下的根基。
蘇淮雪。
一個華胥不想面對的名字。
在雍仲的歷史中,蘇淮雪這個名字代表的是傳說中的「魔道上師」千年妖狐。據聞她深居靈鷲山無厭閣,座下弟子個個都是能攪動修道界風雲的一方巨擘。
他方穿越過來時,李昭元腦中殘存的記憶只有關於靈鷲山一脈的功法「太陰夢訣」的完整修行法門已。蘇淮雪本人的經歷和那些弟子的名字、背景、下落,他一概不知。
直覺告訴他蘇淮雪的事絕不是他一個帶著癱瘓丈夫和四歲女兒的鄉下婦人該觸碰的,他這輩子只想待在桃源村安穩度日,不想攪和外頭修道界的爛事,何況是在如今這種宗門割據的亂世。
約莫走了一個半時辰,城郭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雖然武陵算不上大城,但因扼守官道要衝,倒也頗為繁華。城門口排著進城的隊伍,大多是挑著擔子的商販,或是附近村落的農夫。
華胥排在隊尾,一手牽著映玄,一手無意識地按在腰間的儲物袋上。隊伍挪得不快,等到輪到他們時,那守城的衛兵接過通關文牒,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幾秒後,慢吞吞地遞回文牒,臉上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笑。
這種笑他見得太多,華胥瞪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收回文牒,牽著映玄走進城門。
武陵郡的卿雲書院位於東城區,是本地最有名的學府。當年淵高祖敕封崔氏先祖為文宣公,令崔氏家族在閻浮各地廣設書院,推行禮訓、教化黎庶,武陵這間分塾便是那時所建。
華胥帶著映玄走進書院大門,穿過一條長迴廊後便有書童迎上來,引他們去見崔毓善。
那書僮約莫十三、四歲,大概是極少接待女客,作揖時習慣性地抬起頭,視線不經意間落在華胥身上,一張稚氣未脫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起來,一路從耳尖燒到脖子根。他飛快地低下頭,聲音有些結巴
「請、請夫人隨小的來!」
華胥見狀不由莞爾,這孩子有什麼心思全寫在臉上,倒是比一路上那些黏在身上的目光可愛多了。
崔毓善的書房不大,但佈置得極為講究。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書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各類典籍,案頭一爐清香裊裊升起。崔毓善本人坐在書案後,一身素色長衫,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面白無鬚。
華胥微微欠身,算是行了禮。
「李娘子。」崔毓善的聲音倒是斯文和氣,「您在信中寫令嬡資質出眾,想送來卿雲書院就讀是嗎?」
「正是。」華胥將映玄輕輕往前推了推,「映玄,和崔先生打聲招呼。」
「映......映玄見過崔先生。」李映玄乖巧地行了個禮,聲音卻不自覺地小了幾分。她有些緊張,小手緊緊攥著華胥的裙擺。
崔毓善點點頭,目光在映玄身上掃過,微微瞇起眼,像是在審視什麼。
「根骨......確實不錯,李娘子莫不是給令嬡種下時輪了?」
「嗯,在她三歲那年。這一年多來,她已能初步感應內外時輪的交互波動。」華胥答得不疾不徐,「二論她也讀過一些,基本的經文應該都能背誦。」
「哦,這倒是新奇。」崔毓善挑了挑眉,似乎來了興趣。他從書架上抽出一卷《廣釋論》,隨手翻開一頁,念道:「《異部破邪辯》第九,明月在天,千江有水千江月。下一句?」
「清風遍處,萬里無雲萬里天。」李映玄眨了眨眼,稚聲稚氣地接道。
「《異部破邪辯》十三,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
「——法不孤起,仗境方生。」李映玄對答如流,「道不虛行,隨緣即應。修道之人,當觀因緣而不執,明果報而不畏——」
「不錯,四歲稚童能誦二論,確實難得。」崔毓善合上書卷,臉上露出些許讚許之色「只是嘛——」
崔毓善話鋒一轉,抬眼看向華胥,目光在對方身上停了停,嘴角浮起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李娘子也知道書院的規矩,女童求學,束脩比男童總要高些。畢竟太玄道的禮訓擺在那兒,女弟子教起來規矩多、麻煩也多——」他語氣緩了緩,像是在斟酌措辭,眼神卻始終沒從華胥臉上移開,「當然,要是娘子付不出來,我這邊還有別的法子。」
華胥在心裡翻了一白眼,什麼文宣公後人啊?難怪只能在這種偏僻地方教書。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崔毓善在打什麼算盤,可他現在身份是為女求學的母親,只得暫且壓下心裡的不快。
「束脩方面不成問題,還請先生放心。」他伸進袖子取出早已備妥的孚應銀券,推到對方手邊。那張薄薄的銀券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左上角孚應商會的蟠龍紋樣清晰可辨。「妾身雖是女子,卻也曉得尊師重道的道理;給先生的銀子自當從優,不敢有虧。」
崔毓善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他大概沒料到這個看似沒落人家的媳婦,還有閒錢能拿出來當學費。
但他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轉瞬間又掛回那副斯文和氣的面具。
「呵呵,李娘子果然明事理。」崔毓善端起茶杯,一邊伸手將銀券攏入袖中,動作倒是利索。「下個月入學,屆時儘管將令嬡送來便是。不過——」
話還沒說完,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名書童匆匆進來,在崔毓善耳邊低語了幾句。崔毓善的臉色微微一變,放下茶杯準備站起身來。
可不等他起身,一道火急火燎的身影便逕直闖入書房,即使書僮們再怎麼阻止也無濟於事。來人隨手一拂,那幾個書僮便踉蹌著跌退數步,臉上盡是驚懼之色。
那是一個身著錦衣的年輕男子,腰懸玉帶,頭戴金冠,生得倒是五官端正,只眉宇間一股輕浮之氣怎麼也藏不住。他掃了一眼書房,目光落在華胥身上,登時便挪不開了。
「喲!」那人的聲調拔高了幾分,「老崔,你屋裡藏了這般貨色,怎麼也不說一聲?難怪推三阻四地不讓我進來——」
崔毓善的臉色這下是真的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