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毓善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眼前的人叫張景山,正德宗內門弟子,五宗之一「十二樓」旗下掛了號的人物。平日裡在武陵郡為非作歹,看見好看的民女都要上前調戲幾句,何況此刻撞見的是李娘子這般尤物。
可這位李娘子束脩剛繳,名義上已算是卿雲書院的學生家長。卿雲書院是他們崔氏家族的產業,上承朝廷文宣公府,下連閻浮世家根基。要是讓張景山當著他的面羞辱自家學生的母親,還把事情傳出去,到時候一查,他這老臉在族裡可真就抬不起頭了。
「張、張師兄——」崔毓善連忙繞過書案,上前兩步擋在張景山與華胥之間,語氣端得極為客氣,「這位是附近桃源村李家的娘子,方才她已繳清就學的束脩,如今也算是我卿雲書院的家長了,還、還請張師兄——」
張景山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嗤笑一聲,逕自繞過崔毓善,踱到華胥面前。
「李家,哪裡的李家?當今聖上一家姓李、孚應商會的老龍君和少當家也姓李——你說,這女人又是哪個李家?」
他嘴上說著話,視線卻始終黏在華胥身上。從那張冶豔的臉蛋滑到襟前那道被襦裙勒得繃緊的弧線,再慢悠悠地滑到腰間,像是在打量一頭獵物。
「張、張師兄何出此言,聖、聖上名諱怎可以如此隨意搬弄——」崔毓善額角沁出一層薄汗。他有意將話題引開,可舌頭卻不聽使喚地打結。
華胥垂下眼簾,輕輕將映玄往身後又攬了攬。小姑娘被他藏在背後,只探出半張臉,怯怯地望著眼前這陌生的大人。
「張公子說得是,妾身不過是鄉下小戶,不敢攀什麼李氏高門。」華胥的聲音平淡,不起波瀾,「不過正德宗屬十二樓轄下,想來也不會為難一個來讓小孩讀經的女眷罷。」
張景山眉梢微挑,鄉下小戶他在武陵郡見多了,哪個見著他不是低眉順眼。這女人倒好,幾句話說得軟中帶刺,也不跟他示弱,內裡的性子剛的很。
有意思。
他往前又逼了半步,正待開口,崔毓善卻猛地咳了一聲,硬著頭皮插進兩人之間。
「張、張師兄!」崔毓善拱著手,語速比平時快了三分,「上回師兄來書院時提過,說十二樓正在召集人手,準備圍狩那條瘟龍。不如我們坐下慢慢商議,何必為難一個婦道人家,是、是吧?」
「老崔,你倒是會挑時候當好人。」張景山斜瞟了崔毓善一眼,懶洋洋地收回打量華胥的目光,「不過我這次來確實是為這事來著,你也知道那條老瘟龍最近又不安份起來。樓主那邊傳下話,要轄下宗門詢問當地勢力,抽調幾個好手過去幫忙。」
瘟龍。
這個名號一出來,連華胥的眉梢都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瘟龍,「驪淵靈澤龍君」季玄禮:雍仲五大龍君之一,龍尊的嫡傳法脈,「瘟癘」法統的繼承者。傳聞此龍一身疫氣,所過之處草木枯萎、人畜倒斃,猶如移動天災。
「季玄禮何等修為,光是召集周邊宗門能動得了他嗎?」崔毓善自然是知曉關於瘟龍的各種傳聞。畢竟要是那條瘟龍這麼容易對付,哪還會放著這麼久才想到去討伐祂。
「嘛,樓主說主力自有安排,咱們這些小門小戶不過是圍獵時敲敲邊鼓,壯壯聲勢,沒什麼好擔心的。」他話鋒一轉,目光再度飄向華胥,「再說了,這是能跟其他宗門世家,乃至整個十二樓攀上交情的事,就算老崔你不去,也可以找別人替你出份子嘛。」
他往前踏了一步,距離華胥不到三尺,那股混合著薰香與酒氣的男子體味撲面而來,濃得令人作嘔。
「你說是吧,娘子,意下如何啊?」張景山湊近了些嗅了嗅,聲音壓低,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薄。「這股味道不像薰香,倒像是天生的奶香甜味兒。看娘子這副豐腴飽滿的身段,怕不是奶水太足,這身衣裳都兜不住了罷?」
華胥的眸色暗了一瞬,他低頭瞥了眼張景山腰間的令牌——十二樓轄下,正德宗內門,修為大約在「苦煉」境左右,在武陵郡這種鄉下地方確實有橫著走的資本。
但對他一個踏入「道元」境的人來說,「苦煉」境連做對手的資格都沒有。更何況他修習的可不是市面上那些尋常功法。太陰夢訣的異質性,放眼整個雍仲恐怕都找不到第二家。
他不想惹麻煩,但這不意味著他會任由一個得寸進尺的登徒子在他面前如此放肆,尤其現在映玄還在背後看著。
「張公子。」華胥抬起眼,那雙桃花眼此刻沒有半分勾人的嫵媚,只餘一潭清冷,「妾身今日只是來談女兒入學的事,不如讓妾身先行告退,留公子和崔先生慢慢商議十二樓的圍獵大事,如何?」
說著,他便攜著映玄往門口的方向離開,張景山卻橫跨一步,擋住了他的去路。
「急什麼。」張景山歪著頭,嘴角掛著笑容,「娘子一個婦道人家,帶著孩子在山裡行走,多不安全,不如待會我用遁光送你們回去,順路。」
順路?連人家住哪都不知道,順的哪門子路,怕不是要把人直接順到自己塌上了。
崔毓善站在一旁嘟囔著,臉色難看至極。他本想開口,卻被張景山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凝住了。幾個書僮縮在角落,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窗外的日頭被雲遮了半邊,室內的光線暗了幾分,張景山的身形在華胥面前籠罩下一道長長的陰影。
「娘子這副身子——」張景山又往前湊了半步,目光緊黏在她那被飽滿雪峰擠壓的溝壑與襟口,語氣輕慢得像在逗弄籠中的鳥兒,「前凸後翹,豐盈生姿,一看就是沒少被滋潤。」
華胥低頭不語,只是放鬆四肢,讓太陰夢訣的力量悄然流轉,轉動體內的時輪。
太陰夢訣是和因果相關的神通,旁人看不見的因果之線,在時輪的催動下從張景山身上一根根浮現出來,層層疊疊,交織成網,連繫著與張景山有關的一切因與果。
「桃源村,姓李——」張景山渾然不覺,反而撫掌大笑起來,「哈!我想起來了,上次睡的那婆娘才跟我嘮嗑過。不就是娶了個妖顏禍水、自己卻癱在床上的病癆鬼一家麼,難怪覺得耳熟。」
華胥的眉梢沒動,指尖卻在袖中微微收緊。他方入道元境不久,能觸及的因果有限,此刻掃過那些浮於表層的因果線,只消揀最淺的那一根簡單懲戒即可。
找到了。
那是一根暗紅色的線,連接著張景山的腎。這些年他仗著修為胡吃海喝、縱情聲色,體內早已積累了一堆隱疾,只是靠著苦境中期的修為強壓著罷了。
因果早已種下,如今他要做的,不過是讓那個「果」提前到來。
「瞧瞧,娘子這雙桃花眼生得還真帶勁,眼角天生一抹霞暈,不需胭脂便會勾人。」見華胥默不作聲,張景山得寸進尺,「娘子生的如此誘人,想必在外浪的也歡。村裡的男人怕也是經不住娘子這般勾引,搶著幫著娘子滋潤罷——」
華胥抬起手,輕輕攏了攏鬢邊的碎髮。沒人注意到他的指尖在髮絲間輕輕一勾,像是在虛空中撥動了什麼。
「既然如此,娘子何必守著那病鬼?不如隨張某——」
張景山的聲音忽然卡住了。
他的臉色一變,先是疑惑,再是驚恐,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深處猛地抽了一下。
笑意迅速從張景山的嘴角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內臟深處泛上來的不對勁,像有什麼一直被他壓著的東西忽然掙脫了束縛,正在他的兩腎之間蠢蠢欲動。
「張師兄?」崔毓善見他突然沒了聲音,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張景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含糊的咕嚕聲。劇烈的痙攣從丹田一路衝到會陰,一股難以啟齒的濁氣不受控制地在他體內橫衝直撞。
「噗——」
伴隨著一陣響亮的腸鳴,一股惡臭在書房中炸開。
崔毓善的臉色從疑惑變成震驚,再從震驚變成嫌惡。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角落裡的幾個書僮早已低下頭死死憋著笑,肩膀卻止不住地聳動,有一兩個已經憋紅了臉,就差沒把腦袋埋進地板裡。
張景山面色慘白,踉蹌著後退了幾步,臀部不自然地收緊,雙腿夾出一個極其滑稽的姿勢。他試圖運轉真氣壓制那股失控的濁流,可一運之下,那股翻騰的氣勁反倒更加洶湧。
「噗——噗——」
又是接連幾聲悶響,一聲比一聲響亮。惡臭越發濃烈,連桌上的檀香都被壓了下去。
「讓、讓開——」張景山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被逼到極限的顫抖,再顧不得上什麼體面,連滾帶爬地朝門口衝去,半路上還撞翻了一張茶几,茶壺茶杯碎了一地,濺了一身的茶水。
門被猛地撞開,張景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走廊盡頭。遠遠傳來一陣書僮的尖叫,然後是重物撞翻什麼東西的悶響,最後隱約傳來一聲壓抑的尖嚎——像是有什麼東西徹底決堤了。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崔毓善怔怔地站在原地,望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板,又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一灘濕淋淋的腳印。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華胥攏了攏鬢邊的碎髮,不緊不慢地牽起映玄的手,朝崔毓善淺淺一笑。那笑容溫婉得體,彷彿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崔先生,今日多有叨擾。束脩既已繳清,下月入學時妾身便會準時將映玄送來。先告辭了。」
他牽起映玄轉身便走,一手提著裙擺小心繞開地上那灘臭氣熏天的濕跡。映玄跟在他身旁,不忘回過頭,放下摀著鼻子的小手,給崔毓善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先生再見。」小姑娘的聲音稚嫩清脆,在這滿室尷尬的沉默中格外響亮。
崔毓善機械地點了點頭,嘴唇翕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出什麼,那抹紫色的身影便已消失在迴廊盡頭。
「先、先生,這地上的......要不要收拾?」角落裡,幾個憋笑憋得滿臉通紅的書僮這才敢抬起頭來。其中一個膽子大些的,指了指地上那灘穢物,小心翼翼地開口,
「......收拾。這不是廢話嗎,快去。」崔毓善低頭看了看地上那灘穢物,這才如夢初醒。他的嘴角抽搐了幾下,最後長嘆一聲,揮了揮手,示意幾個書僮快去準備。
書僮們走後,書房內又陷入一陣寂靜。崔毓善回到書案後坐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杯,送到嘴邊又放了下來。
張景山方才那副模樣絕不尋常。堂堂一個十二樓轄下正德宗的內門弟子,再怎麼縱情聲色,也不至於在別人書房裡當眾出醜,除非有人動了手腳。
可方才房裡就這麼幾個人,他自己沒動,書僮們沒那個本事。那個小姑娘更不可能。
只剩下那個女人。
想到方才的畫面,崔毓善的手指微微發抖,背上滲出的冷汗到現在都還沒乾。不管方才那一下是誰出的手,有件事他已經很清楚了。
那位李家的娘子,絕不是什麼尋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