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章結尾有稍作一些設定上與用語的修改)
羅絮趕來桃源村時,謝安正蹲在門口,整張臉從耳根紅到脖頸。
「這是怎麼啦,咱不過讓你跟來看著情況,怎麼這副害臊的模樣。」
「羅姐,我——」謝安猛地抬起頭,對上羅絮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又飛快地低了下去,「夫人她、她——你自己進去看啦!」
羅絮挑起眉毛,邁進屋內,順勢倚在門框上。但見桌上油燈的火苗在燈盞裡輕輕搖曳,華胥背對著門站在桌前,身上只裹著一條半舊的素色浴巾,正微微側著頭,將一頭濕漉漉的金髮攏到一側肩前,用棉布一下一下地絞乾。
浴巾的上緣勉強兜住胸前,那道弧度被勒得極緊,隨著她手臂的動作輕輕晃顫,呼之欲出;浴巾的下襬更短,只勉強遮到腿根,稍有錯動便會乍現春光。
羅絮輕輕吹了聲口哨。
「師父這副模樣,倒是讓咱想起當年無厭閣後山那池溫泉。」她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又摻著幾分促狹,「那時您也是這樣裹條布就出來了,倒是把疏樓嚇得不清。」
「我沒印象了。」
「這咱知道,咱也是這麼跟其他師兄姊弟妹這麼說的。」羅絮視線掃過過地上那幾件已經收拾好的包袱,在桌邊坐下,「師父這是要帶著映玄出遠門?」
「在那之前,有件事想問你。」華胥從鏡前拿起一根髮簪。簪身烏黑沉潤,簪頭雕著一隻蜷身盤踞的狐狸,狐狸的九條尾巴繞成一個環,嵌著一顆月白色珠子,在燈下泛著幽幽的光,「這支簪子,你能看出什麼嗎?」
羅絮接過髮簪,在手中翻轉了兩圈。
「鑑定這事兒咱不太清楚,不過這雕工應該不是近幾代的東西,而是前象到篡胥後期左右的古制。」羅絮把髮簪交還到華胥手中,「從那個時候到現在少說將近千年,師父是從哪裡得到這樣古董的?」
「我家的婆婆和我說過,當年撿到我的時候,這簪子就和一個木盒一起,包在襁褓巾裡。」華胥將一頭半乾的金髮在腦後綰成一個鬆軟的髻,熟練地把簪子插進去固定。幾縷較短的散髮從鬢邊垂落,貼在她還泛著水氣的脖頸上,「大概是我的生母留給我的某種信物吧,我也說不明白。」
在華胥腦中的記憶裡,李昭元是被遺棄的棄嬰,是李家把她撿回來,當作童養媳養大,好在長大以後,能嫁給體弱多病的少爺沖喜。
李家待她不薄,婆婆更是把她當親生女兒般照顧。而在他來到雍仲的前幾個月,也是這位老人家在旁幫襯。雖然婆婆在他來到這裡的半年後便過世了,但李家對李昭元的恩情,還是被他繼承了下來。
他終究是佔著李昭元身子的外人,但這四年來與崇淵、映玄、綠珠幾個家人一路以來累積起來的情分真真切切,沒有半分是假。
不管是為了守住這個家,還是替李昭元償還李家的養育之恩,他都必須要去找崇淵,哪怕對手是十二樓。
「羅絮。」他轉過身來,正對著她,「告訴我關於我的丈夫,李崇淵的生死。」
羅絮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師父,按照洹卻樓的規矩,除非是將死之人,不然生死簿上的事情咱不能隨——」
「妳這麼說的意思,就代表崇淵的死期還沒到,是吧。」
羅絮話頭被截在半空,嘴唇抿成了一條薄線。華胥看著她那副罕見地被堵住話頭的模樣,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這反應,我就當你是默認了。」華胥披上衣服,「我要帶著映玄和綠珠去找他,把他帶回來。」
「剛才范咎和我提過,師父的丈夫被十二樓擄走了。」羅絮的聲音沉了下來,那份慵懶少見地從她的語氣中褪去,「可師父知道這代表什麼嗎,十二樓內是堂堂五宗之一,他們的正統門人可不是正德宗那些不學無術的廢物。師父對付武陵城的怪物都這麼吃力,怎麼——」
「我知道。」
「知道還一一」
「我不打算和你爭辯,如果洹卻樓的規定是不能幫忙,那我不會強求。」華胥打斷羅絮,看了眼另一邊熟睡的綠珠和映玄「只要把我載到附近的大城市就好,剩下的我自己看著辦。」
羅絮雙手抱胸,油燈的火苗在燈盞裡晃了幾晃,將她沉默的影子拉得一會兒長一會兒短。
最後她嘆了一口氣,臉上揚著一個無可奈何的苦笑。
「還是第一次見著師父對一個男人這麼傾心,這稀罕事可得和其他師兄姊報告了。」她伸出手指,漫不經心地繞著腰間的黑繩,「七師兄最近正好在附近的涪城,咱可以載師父到那裡,再把您交接給他。」
「你這是——」
「順路罷了。」羅絮低頭,遮住了有些不自在的表情,「來接咱們這隊陰差的船正好要往那方向巡戈,多載幾個人對咱們來說沒啥差別,十王那也不會管。」
華胥輕輕點了點頭,把李崇淵的衣物壓進包袱的最深處。
「多謝。」
「明日寅時,咱會在附近的青石渡等,至於剩下的——」她停頓了一下,又無奈搖頭,「算了,師父要做的事,咱也無權置喙,還是把勸說的責任留給七師兄吧。」
「謝謝你。」
「別這樣,讓咱怪不好意思的。」羅絮沒有回答,轉身推開門。門外的謝安還蹲在原地,羅絮經過他身邊時輕輕踢了他一腳。
「還看,叫上老范走了。」
謝安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跟在羅絮身後走進竹林。暮色吞沒了兩道青紫色的身影,只剩下竹梢在風中搖曳的沙沙聲,和遠處溪水的流淌。
次日,天還未亮透,華胥一手托著映玄,一手提著行李站在渡口的青石階上。映玄還有些睏,窩在華胥懷中打著呵欠,一旁的綠珠提著另一個包袱站在旁邊,面上仍是那副平淡的表情。
河面上飄著朦朧的晨霧,把整條青石渡籠成一片灰白。身後那條通往桃源村的小道,此刻已被翻湧的水氣吞沒,看不清半分輪廓。
「嗚嗚.......娘,今天怎麼這麼早起來,我們要去哪裡呀?」映玄揉著惺忪的睡眼,語氣帶著睏倦。畢竟連日都這麼早起,小姑娘的眼皮還沉沉地往下墜。
「爹爹去了很遠的地方,我們要去接他回來。」華胥攏了攏外衣。山裡的晨霧總是清冷,滲進衣領裡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不遠處,河上傳來船槳劃破水面的聲音。一艘艘烏篷小舟從霧氣深處緩緩駛出,船上站著一個個頭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身影。為首的羅絮一手按著斗笠,一手朝岸邊揚了揚。

「師父,上船吧。」
她將小舟穩穩泊在岸邊。華胥踏了上去,船身微微一沉,懷中的映玄立刻攥緊了他的衣袖,深怕自己掉下去。
小船緩緩駛離,滑入那片濃重的霧氣中。周遭一片寂靜,只剩船槳規律地撥開水面的聲音,一下、一下,隨著波紋的漣動駛向未知的彼岸。
不知過了多久,河面上的霧不再只是單純的灰白,而是摻入了某種青幽的冷光。
華胥抬起頭,一個龐大的陰影正從濃霧中緩緩浮現,如山巒般矗立在河道中央。深灰色的船帆鼓滿了晨風一張一縮,船舷兩側的青磷燈籠在霧中明滅飄蕩,在河面上鋪出一條粼粼光路。
他們緩緩駛入船首下方為他們敞開的閥門,隨著光線逐漸暗了下來,槳聲在封閉的水道中迴盪,慢慢停歇。
羅絮回過頭,對華胥伸出手。
「師父,歡迎登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