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桃源凋敝

作者:淚霽溟花 更新时间:2026/7/12 3:22:25 字数:2537

謝安和范咎領著他們繞了快一個下午的遠路,直到日頭西斜,他們才回到桃源村。

「呼......咻......呼......」半路上,映玄扛不住睡意,早早就伏在他肩頭睡著了。溫熱的呼吸拂過華胥的脖頸,是他在這漫長的一天裡少數還能感受到的溫暖。

「夫人,前面走過去就是桃源村了。」范咎停下腳步,手上的煙桿微微收緊,語氣低沉,「老朽建議,先將小姐交給謝安照看再進去,以免讓小姐看到什麼不好的東西,而老朽會跟在您後面見機行事。」

「什麼意——」華胥話說到一半便愣住了。

眼前是那條再熟悉不過的田間小徑,可就是哪裡不對勁。日頭已近黃昏,暮色裡卻不見半縷炊煙,也沒有村中老人聚在樹下閒聊的嘮嗑聲。

遠處背光的山稜線沉沉地壓下來,將整座村子籠進一片灰濛濛的陰影裡,襯得眼前景致生出幾分荒涼詭譎。

和今早在武陵的感覺一模一樣。

「應該是我多想了吧..….」華胥心中升起不祥的猜測,將懷中的映玄交給謝安照看。

映玄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小手無意識地抓起他的衣袖想要挽留,最後還是順著隨腳步揚起的袖襬無力垂下。

華胥沿著小徑一路進入桃源村,腳下的步伐慢慢加快,從快走變成小跑,再從小跑變成狂奔;他一路加速趕回家裡,推開屋前那扇虛掩的門扉。

正常情況下,這個時間點綠珠應該在灶前張羅家裡的晚餐,李崇淵會待在房間休息,或是和這幾天一樣,坐在客廳等她們回來。

可屋內一片漆黑,愣是沒見著半個人影。

華胥推開李崇淵臥室的房門,衝進映玄的房間,翻找儲物室的每個角落,連腳下踩斷了柴房的乾柴,發出啪嚓的響聲都沒注意。

沒有。沒有。哪裡都沒有——

「崇淵——綠珠——你們在哪,回答我!」

他聲嘶力竭地喊著他們的名字,可回答他的只有木板在腳下吱呀作響的空洞回音。

一陣眩暈襲來,華胥扶住通往後院的門框,死死撐著發軟的膝蓋,不讓自己失態地癱倒在地;可那扇平日嚴嚴實實鎖上的門,今天一反常態地一推便開,他整個人跌了進去,撲倒在後院冰冷的泥地上。

等到華胥再一睜眼,便對上了綠珠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

——和那顆觸目驚心的斷顱,近得幾乎鼻尖相處

遠方夕陽的橙暉照在她散落的長髮上,把那片凝固的血映成一種近乎黑的深紅。綠珠雙眼灰翳,混濁的眼白與蒼白如蠟的面容相混,顯然已死去多時。

「啊——!」華胥被眼前驚駭的景象嚇住,連忙起身想往門口的方向退,然而腳下卻像是踢到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赫然是一只斑駁紫褐血痕的斷掌。

華胥起身環顧四周,此時他才看清後院的狼籍模樣;她的四肢和臟腑被肆意扯斷丟棄,地上都是綠珠的身體碎片,把後院的景象鋪成了一張人體器官繪卷。

「夫人,老朽聽見驚呼,出了什麼——」范咎推開後院的門,話聲戛然而止。他看了一眼滿地綠珠的殘肢,眉頭沉沉地壓了下去。

萬念俱灰的華胥木然回頭,上吊的眼瞳死死盯著范咎。

范咎一言不發,只是緩緩從腰間抽出煙桿,點燃。

「呼、呼......范叔你也走太快了,我還得抱著小姑娘,慢點行不行。」謝安安頓好熟睡的映玄,一腳踏進後院,看見地上的景象,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這、這.......生死簿上可沒寫會發生這種事,這要去通知羅姐吧!」

「不用,這事還勞煩不到羅判。」范咎的語氣低沉,「你進屋去看著小姐,就算睡著了也一樣,絕對不可以讓她出來看到這些。」

謝安咬了咬牙,轉身快步回屋。門板闔上的聲音在暮色中輕輕一響,後院便只剩下三個人——或者說,兩個人,和滿地散落的綠珠。

范咎走到華胥身旁,沉默了片刻。白煙從他唇間逸出,升入那片橙色漸褪的天空。

「呼.......夫人,若老朽沒猜錯,這位姑娘應該叫做綠珠吧?」范咎呼出煙氣,白煙升入橙色漸褪的夜空。

華胥的肩膀細微地一抖,而後緩緩轉過頭來。

「……你們果然知情吧,包括桃源村,還有我家會發生的事,洹卻樓全都一清二楚。」

「生死簿上確有關於桃源村的事,因為只是單純的死傷事件,所以被交付給拘部處理。」他撣了撣煙灰,那一星火光在漸淡的暮色中明滅了一下,「不過,現在還是先說回這位姑娘的事吧。」

華胥不發一語,范咎見他沒回應,便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從東勝、閻浮再到牛賀,雍仲各處都能見到她的蹤跡。」范咎頓了一下,「依照洹卻樓一貫的標準來看,這位姑娘並不算是人,而是一種邪祟。」

「如果你只是想說這個,那我可以很明確的告訴你。」華胥哽咽說著,她揚起哭紅的雙眼,目光直直盯著范咎,「不管她是什麼東西,她都是我的家人。」

范咎沒有躲開那道目光,他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把最後一小撮餘燼熄滅在泥地裡。

「夫人真是善良,連邪祟也能平等視作家人對待,這在當今的雍仲可是了不起的美德。」他把煙桿收回腰間,語氣不急不緩,「那我這老頭也不便再多說什麼,還是讓夫人自己看看吧。」

他伸出佈滿老繭的手,拾起地上那截斷指,又指了指華胥腳邊那隻手掌。

范咎將斷指對準掌緣的創口,兩者貼合的瞬間,皮肉便精準黏合在一起。剛接回斷指的手掌自行屈伸了幾下,指節活動時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華胥怔怔地看著那隻手掌——它撐著地面翻了個身,用指尖一寸一寸爬過血泥,顫巍巍地爬到華胥肩上,抬起來輕輕擦過他眼角那兩道濕痕。

「她被切得太碎了,來不及自己復原。」范咎站起身,「夫人若想讓原本的她醒來,最好快點把她拼回去。」

華胥低下頭,綠珠確實常在前一天受了傷,隔天就像沒事人一樣在灶前忙活,但他沒想過竟然是這樣。

那隻擦過他眼淚的窩在他的腿上,還在和他揮手。他握住它,開始將綠珠的身體一塊一塊拼回去。創口邊緣的血肉蠕動著彼此接合,綠珠的身體越發完整。

直到最後一綹散開的長髮被他攏回綠珠的腦後,那具身體的胸腔開始起伏。綠珠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

「娘子。」

她坐起來,低下頭看見華胥手裡的那截斷掌,它還戀戀不捨地勾著華胥的小指。綠珠伸手過去,把自己的手從華胥指尖抽走,再俐落地按回腕上。

她活動了一下手腕,抬眼看向華胥。那張向來平淡無波的臉上,少見的浮現出一絲猶豫。

「……這下都被您看見了。」

華胥沒有回答。他伸出手,將她緊緊摟進懷裡。綠珠僵硬了片刻,而後那雙手慢慢落了下來,輕輕搭在華胥背上。

華胥抱住她許久,久到天色徹底黯淡,他才鬆開手。雖然臉上滿是斑駁的淚痕,但華胥先前的崩潰少了許多。

「綠珠,崇淵去了哪裡,你有頭緒嗎?」

「有外人闖進家裡,他們自稱十二樓,說少爺身上的龍瘡附有瘟龍王爺的意識,可以幫助他們研究季玄禮,然後就帶走了少爺,留下了我被分屍丟在後院。」她頓了頓,屈身向華胥道歉,「娘子對不起,都怪綠珠沒用,攔不住他們帶走少爺。」

龍瘡——折磨了李崇淵近四年、讓他癱瘓在床的絕症。

季玄禮——羅絮口中蘇淮雪的大弟子,司掌瘟癘法統的瘟龍王爺。

華胥只覺得四肢冰冷,到頭來,他還是逃不過蘇淮雪的因果。

「范先生,請幫我聯絡羅絮,讓她現在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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