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已经走到了尾巴尖上,太阳却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沈知瑶站在新开的甜品店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苏琉月在三十分钟前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瑶瑶你到了没?我已经在路上了!别迟到!”
她当然是第一个到的。和每一次一样。
这家甜品店开在商业街中段,门面不大,落地窗上贴着手绘的杨枝甘露和芒果班戟的彩图,笔触稚拙可爱。
沈知瑶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把手机放回口袋。
街上行人寥寥,知了在老梧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面被烤热后特有的焦香。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水泥地,心跳在等待中慢慢加速。
这种加速没有道理。
她见过苏琉月无数次,从小学第一天坐在她旁边开始,她见过的苏琉月比任何人都多。
苏琉月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苏琉月思考的时候会用笔尾轻轻敲桌面,苏琉月被夸奖时会不好意思地摸耳垂。
所有这些细节她都记得,每一个都记了很多年。
但每次等待苏琉月的这几分钟里,她的心还是会跳得比平时快。
没有道理。
沈知瑶把目光从脚尖上移开,落在对面街角那棵最老的梧桐树上。
树冠遮住了大半条街,斑驳的光影在柏油路面上轻轻晃动。她看着那片光影,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瑶~瑶~!”
沈知瑶抬起头。
街角处,苏琉月正踮着脚尖朝她挥手。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方领,收腰,裙摆刚好到膝盖。白蓝渐变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从发根的浅蓝过渡到发尾的白,像一小片被凝固的晴空。
她的蓝瞳在正午的光线里清透如水,弯成两道月牙,隔着半条街就能看到那个笑容。
苏琉月小跑过来,最后几步几乎是一蹦一跳,冲到沈知瑶面前才停住。
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又落下,带起一阵很淡的栀子花香。
“等很久了吗?”
“刚到。”沈知瑶说。
这是一个谎话。她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在这家门廊下站到腿都有点发酸。
但沈知瑶说这个谎话说了很多年,苏琉月也相信了很多年。
“那就好!”苏琉月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歪着头打量这家新开的甜品店,“就是这里吧?
之前班群里有人发了他家的菜单,杨枝甘露看起来好好吃。走走走,快进去,外面太热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推开店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串,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瞬间驱散了八月的暑气。
店里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装修是简洁干净的日系风格。墙上挂着几幅手绘的甜品水彩,吧台后面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店员正在擦杯子,看到她们进来点了点头。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还在家里吹空调,没谁像她们这样顶着正午的烈日出来吃甜品。
苏琉月在靠窗的位置站定,拉开椅子坐下。沈知瑶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苏琉月递来的菜单。
菜单是手写的,每一道甜品旁边都配了水彩小图。杨枝甘露、芒果班戟、红豆双皮奶、抹茶千层。
沈知瑶的目光从那些价格上一一扫过,表情没有变化。
这家店的价格不便宜。
但对她来说,不便宜和不贵的区别并不重要。
她每个月的零花钱足够她把这家店的菜单从头到尾吃好几遍。
沈家和苏家是世交,沈知瑶的父亲在商界的地位和苏景安不相上下。
只是她从来不喜欢张扬,身上的衣服永远是素色,书包用了好几年没有换,和普通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我要杨枝甘露,少糖!”
苏琉月已经合上菜单,抬头看沈知瑶,“瑶瑶你选好了没?”
“四季春,不加糖。”沈知瑶说。
苏琉月眨眨眼,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加椰果。对吧?”
沈知瑶翻菜单的手指停了一拍。
她第一次在别的店点四季春不加糖加椰果,是两年前的某天,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那天她随口说了一句“这样搭配很好喝”。她自己都快忘了。
但苏琉月记得。
“你的事我当然记得啊,”苏琉月的语气理所当然,蓝瞳里映着窗外透过梧桐叶洒进来的斑驳光影,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点得意,“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诶。”
最好的朋友。
沈知瑶把菜单翻过来扣在桌上,垂下眼睛,手指在桌布的边缘轻轻摩挲。
这四个字她听过无数遍。每次听到,心口都会泛起一阵奇异的、微妙的酸胀。
那种感觉说不上是甜还是涩,像一口吞下了温热的蜂蜜,甜得发紧,却又知道这甜不是她独有的。
“嗯。”她轻声说。
苏琉月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她抬起头对店员粲然一笑:“你好,一杯杨枝甘露少糖,一杯四季春不加糖加椰果。
还有”
她转头看沈知瑶,白蓝渐变的发尾从肩上滑下来,带着那阵淡淡的栀子花香。
“我们点一个情侣套餐好不好?送的那个周边钥匙扣我好喜欢。”
沈知瑶的呼吸停了一拍。
“……情、情侣?”她的声音有点干,耳根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不可控的速度往上烧。
“对啊,你看这里”苏琉月把菜单转过来,指着角落里一个被粉色虚线框起来的小板块。
上面印着“七夕限定·甜蜜双人套餐”,附赠一对猫咪形状的钥匙扣。
两只猫的尾巴可以扣在一起,合起来是一颗完整的爱心。
“钥匙扣是一对的,刚好你一个我一个,”苏琉月理所当然地解释着,然后把菜单翻过来又看了看价格,“而且情侣套餐比单点便宜二十块。”
她说这话的语气和讨论数学题时一样认真,仿佛“情侣套餐”和“打折促销”是同一个逻辑范畴。那双蓝瞳坦坦荡荡,没有一丝暧昧。
沈知瑶的手指在桌布上僵住了。
便宜二十块。因为这个。
苏琉月见她没反应,忽然凑过来,隔着一张窄窄的甜品桌,压低声音,蓝瞳里带着一点戏谑的笑意:“还是说,瑶瑶不想和我用情侣款?”
太近了。
白蓝渐变的发丝几乎扫到沈知瑶搭在桌上的手背,栀子花香比刚才更近,近到沈知瑶能看清苏琉月睫毛末梢那一点极淡的蓝色。
那双蓝瞳里倒映着自己怔住的脸,她在苏琉月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一个被这句无心的玩笑炸得大脑空白的、狼狈的自己。
“……买。”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那就情侣套餐啦!”苏琉月转回去,冲店员粲然一笑,“麻烦你,一个情侣套餐,杨枝甘露少糖,四季春不加糖加椰果。”
店员小姐姐的目光在苏琉月和沈知瑶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苏琉月正低头从包里翻钱包,浑然不觉。沈知瑶坐在对面,脸红到了脖子根,手指死死抠着桌布边缘。
店员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本子上写下订单,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沈知瑶看到那个弧度了。她的耳根烧得更厉害,但她没有解释。
怎么解释?说“我们不是情侣只是最好的朋友”?说“这只是因为便宜二十块钱”?
越解释越奇怪。
而且、苏琉月已经掏出钱包在数零钱了,嘴里还哼着暑假热播剧的主题曲,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和往常一样。每次都是这样。苏琉月永远不知道她随口说出的
“我家瑶瑶”
沈知瑶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把心跳压回正常的频率。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小的脆响。
甜品端上来得很快。
情侣套餐用一个大托盘装着,两杯饮品放在一起,中间还插了一个小小的爱心装饰。那对猫咪钥匙扣搁在托盘一角,一只白猫一只黑猫,尾巴已经扣在了一起。
苏琉月拿起钥匙扣,小心地把两只猫的尾巴分开。她把黑猫对着光看了看,眯起眼睛笑了,然后把白猫递给沈知瑶。
“白色的给你。”
“……为什么是白色?”
“因为好看啊,”苏琉月理所当然地说,“而且瑶瑶你总是穿浅色,这只比较配你。”
沈知瑶接过那只白猫。陶瓷质地,凉丝丝的,做工不算精细,但猫脸上的表情画得很灵动。
歪着头,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耷拉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把白猫小心地握在掌心。
苏琉月已经把黑猫扣在自己的钥匙串上了。她的钥匙串上挂了不少东西。
家里的钥匙、储物柜的钥匙、一个小兔子挂件、一个学校发的校徽牌。黑猫挂在其中,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她挂好之后低头看了看,满意地弯起眼睛,然后把钥匙串放回包里。
接着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杨枝甘露送进嘴里。
“好吃!”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蓝瞳里像是被那个味道点燃了什么,“瑶瑶你尝尝!”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
用自己刚用过的勺子,舀了另一勺,身体前倾,左手虚托在勺子下面,递到了沈知瑶嘴边。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这是全世界最自然的事。
沈知瑶看着那勺杨枝甘露,大脑一片空白。勺子边缘有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浅粉色。
是苏琉月今天涂的润唇膏留下的。西米露和芒果粒挤在勺心里,颤颤巍巍的,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愣着干嘛?张嘴呀。”苏琉月歪着头,勺子往她嘴边又递了半寸。
沈知瑶机械地张嘴。
杨枝甘露的甜在舌尖上绽开。奶味浓郁,西米软糯,芒果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
冰凉的椰浆从喉咙滑下去,带走了大半的暑气。但她什么都没尝出来。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简单到荒谬、却足以让她整个人僵住的念头。
那是苏琉月用过的勺子。
“好吃吗好吃吗?”
苏琉月收回勺子,已经又在碗里挖了一口送进自己嘴里。
她含着勺子含含糊糊地问,蓝瞳亮晶晶的,等着一个反馈。
“……好吃。”沈知瑶说。
她的声音很稳。只有她自己知道,桌布下面的那只手正用力攥着,指甲嵌进了掌心。
苏琉月满意地笑了,把勺子放回碗里,继续专心致志地挖她的杨枝甘露。
她用那把勺子的动作毫无异样,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那一幕对沈知瑶来说意味着什么。
在她眼里,和好朋友分享同一个勺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沈知瑶低下头,端起自己那杯四季春,喝了一口。
不加糖的茶液在舌尖上微苦,椰果弹弹的,嚼起来有一点甜。
她慢慢地嚼着椰果,等心跳一点一点平复下来。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隙落在桌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她偷偷抬起眼睛,透过杯沿看着对面的人。
苏琉月正在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杨枝甘露,腮帮子鼓鼓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把她白蓝渐变的发丝照得几乎透明。她嘴角沾了一点点奶沫,她自己没发现。
沈知瑶也没有提醒她。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一点奶沫,把它和这个午后所有的画面一起,收进了记忆里最深的那一层。
“瑶瑶。”
苏琉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沈知瑶眨了眨眼,发现苏琉月正歪着头看她,蓝瞳里带着一点疑惑。
“你怎么一直在发呆?”
“没什么,”沈知瑶放下杯子,声音平稳,“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开学之后要不要去参加那个英语竞赛。”
“当然要啊!你英语那么好,”苏琉月用勺子搅着碗里剩下的杨枝甘露,语气认真,“而且听说奖金很高。你要是不报名,第一名就被隔壁班那个谁拿了。她口语还没你好呢。”
沈知瑶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我报名。”
苏琉月满意地点点头,把最后一口杨枝甘露送进嘴里。她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沈知瑶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四季春上。
“瑶瑶,你的茶都没怎么喝。”
“喝了。”
“才喝了三分之一,”苏琉月伸手把杯子往沈知瑶那边推了推,“再喝一点。天气这么热,多喝水。”
沈知瑶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苏琉月托着下巴看她喝,等她放下杯子才满意地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