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甜品店出来,阳光已经不像正午那么毒辣了。
梧桐叶在头顶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把阳光筛成满地碎金,落在柏油路面上,随着风轻轻晃荡。苏琉月走在前面,白蓝渐变的发丝披在肩上,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她正低头摆弄着钥匙串上那只刚挂上去的黑猫,边走边看,步伐歪歪扭扭。
“小心。”
沈知瑶从身后扶住她的肩膀。
苏琉月踉跄了一步站稳,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这猫好可爱,你看它的表情。歪着头,像是在听人说话。”
沈知瑶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黑猫。
陶瓷质地,做工不算精细,但确实可爱。
她口袋里那只白猫和这只是一对,尾巴可以扣在一起,合起来是一颗完整的爱心。
她把白猫握在掌心,陶瓷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苏琉月已经继续往前走了,边走边回头催她:“瑶瑶你快点,前面那家精品店好像上了新货!”
“来了。”沈知瑶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快走几步跟上。
这条商业街是她们最常逛的地方。
从学校门口坐公交车四站就到,街道两边种着老梧桐,树冠在头顶合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街上有她们常去的文具店、旧书店、奶茶店、甜品店,还有那家苏琉月每次路过都要进去转一圈的精品店。
暑假最后一周,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几个,但大多是躲进商场吹空调的,人行道上反倒没什么人。
苏琉月走在前面,手里那把遮阳伞歪歪斜斜地靠在肩上。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连衣裙,方领,收腰,裙摆刚好到膝盖。阳光透过梧桐叶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发丝照得几乎透明。
沈知瑶走在后面半步,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她想多看一会儿苏琉月的背影。这个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小学,也许是初中,也许是某一天她忽然发现,看苏琉月的背影比看任何风景都更让她安心。
“瑶瑶,你看这个!”
苏琉月停在一家精品店的橱窗前,指着里面一个浅蓝色的发夹,蓝瞳亮晶晶的。那个发夹是蝴蝶结形状,浅蓝色,边缘缀着几颗小小的珍珠。沈知瑶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发夹,又看了一眼苏琉月。浅蓝色,和她的发尾一模一样。
“很适合你。”
“真的吗?我也觉得!”苏琉月又看了一眼发夹,然后摇摇头,“算了,上周刚买了好几个发夹,都没怎么戴。走吧走吧,前面还有好多店。”
她转身走了。沈知瑶落在后面,又看了一眼那个发夹。浅蓝色的蝴蝶结,缀着小珍珠,价格标签上的数字对苏琉月来说不算什么,但苏琉月没有买。
她不是那种看到喜欢的就一定要买到手的大小姐。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看,单纯地多看两眼。沈知瑶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和每一次一样,她在心里存了一张便签:浅蓝色发夹,蝴蝶结,珍珠。
以后可以送。
“瑶瑶?”苏琉月在前方转过身,歪着头看她,“你怎么又走这么慢?”
“……没有。”沈知瑶加快脚步走上去。
苏琉月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只是把遮阳伞往沈知瑶那边偏了偏。她自己的肩膀暴晒在阳光底下,白得发光的皮肤被烤得微微泛红。沈知瑶伸手把伞推回去:“你遮你自己。”
“我不用,我涂了防晒。”
“我也涂了。”
“你那瓶防晒系数不够,”苏琉月又把伞偏过来,语气难得地认真,“上次你就晒伤了,肩膀红了好几天。瑶瑶,你是不是不会照顾自己?”
沈知瑶张了张嘴,没有反驳。她确实晒伤过,肩膀红了一片,晚上洗澡的时候火辣辣地疼。她以为没人注意到。
但苏琉月显然注意到了,不仅注意到了,还记得。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一种更深的东西:有人记得你随口说过的话,记得你忘了的事,记得你哪天晒伤了肩膀。
而这些事,她自己都已经快忘了。
伞在她们之间推了两次,最后以两个人都放弃了的公平方案告终。
苏琉月收了遮阳伞,两个人各晒一半肩膀,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家旧书店的时候,苏琉月放慢了脚步。那是她们去过无数次的地方,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门口摆着几个大纸箱,里面装满了处理价的特价书。
书店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大叔,正坐在门口看报纸,看到她们路过,从眼镜上方瞄了一眼,说了句“好久没来了”。苏琉月冲他笑了笑,没有进去,只是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
“要进去吗?”沈知瑶问。
“不了。下周再来。下周开学前最后逛一次。”苏琉月说着,继续往前走。
沈知瑶记住了这句话。下周,开学前。她可以在那天把那个浅蓝色的发夹买下来,假装是逛街时随手挑的。
商业街走到底,梧桐树突然中断了。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没有树荫,太阳毫无遮拦地砸下来,柏油路面被烤得发白。
苏琉月站在最后一棵梧桐树下,眯着眼睛看了看前面那片被阳光暴晒的路面,回头看了沈知瑶一眼。
转过身,躲到了沈知瑶身后,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捏住了沈知瑶T恤后背那一小块布料。
就只是那么一小块。沈知瑶能清晰地感觉到后背那一点微小的牵扯的力度。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布料的触感,像一片落在后背的羽毛,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好晒啊瑶瑶,”苏琉月把额头抵在沈知瑶的后肩上,瓮声瓮气地催促,“快走快走,我们躲去前面的树荫下。”
她的呼吸透过衣料渗到沈知瑶后背的皮肤上,温热的、均匀的。沈知瑶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好几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你怎么了?”苏琉月从她身后探出头,蓝瞳里带着疑惑,“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