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到夜里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诺德公国边境的多恩镇像一块泡烂的木头蜷缩在山谷里。镇口燃着几支火把被雨水打得滋滋作响,几个民兵握着草叉站在拒马后面,脸色比雨还冷。
远处教堂方向传来低沉的吼声,听起来不像是活物能发出的声音。
镇长披着蓑衣站在最前面,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当马蹄声终于从雨幕中传来时,他几乎要跪下去。
一匹马,一个人。
黑色的风衣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削瘦的轮廓。黑色的宽檐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和紧抿的唇线。马速不快,但马背上的人此刻看起来就像一把被雨淋湿的镰刀一样危险。
镇长此刻颤颤巍巍的迎了上去:“您是....黑蔷薇?”
蕾薇娜·阿什福特勒住马向镇长微微偏头。
“委托书呢?”
“在!在这里!”他递上一张牛皮纸,紧接着又递上一个钱袋,“你们的规矩我都懂,三枚金章和全额定金,您点一下...”
蕾薇娜接过钱袋单手解开系绳,三枚金币滚落在她掌心里掂了掂。
“很好,剩下的我回来再给。”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最近的民兵后径直的朝教堂方向走去。
此刻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就她一个人?那不是送死吗?”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教堂建在镇子东边的高地上,尖顶上的圣光徽记已经锈蚀。地窖入口在祭坛后面,一道铁栅门半敞着,里面涌出的气味让蕾薇娜皱了皱眉。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腻,像坏掉的蜂蜜一样。
她没有点火把摸黑下了楼梯。黑暗对她来说不是障碍。
地窖比想象中大,像是天然溶洞改造的,石壁上还能看出钟乳石的痕迹。空气潮湿黏腻,脚下的石板踩上去有积水的声音。
当第一只食尸鬼从柱子后面扑出来时她甚至没有拔剑。
左手抽出腰间的左轮,纯银制的枪身在黑暗中泛着冷白色的光。枪响被地窖的石壁来回弹了好几次变成一声沉闷的轰鸣。那只食尸鬼的脑袋就像西瓜一样炸开,尸体扑倒在她脚尖前三寸的地方。
然后就是更多的低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她数了数至少有十二只,比镇长说的多了不少。
左轮又响了两声,两只扑得最急的食尸鬼应声倒地。然后她将枪插回枪套,右手握住了背后的剑柄。
魔纹长剑出鞘的瞬间,冷光将整个地窖照得惨白。
石壁上密密麻麻的爪痕在那一瞬间无比清晰。还有几道不规则的刻痕不像是爪子留下的,更像是某种……符文。但她来不及细看,因为最近的食尸鬼已经扑到了面前。
她侧身剑从下往上一挑斩断了那只食尸鬼伸出的前臂,紧接着反手一剑削掉了它的半个脑袋。黑色的血喷溅在她风衣上连眼睛都没眨。
接下来的战斗没有悬念。
十四只食尸鬼两分半钟全部斩杀。
最后一只体型明显比其他的大,扑过来时速度也更快。蕾薇娜没有躲迎上去一步,剑尖从它的下颌刺入穿透颅顶。那只食尸鬼只是抽搐了两下彻底瘫软。
这只食尸鬼胃部鼓胀得有些不正常。
她拿剑划开肚皮时里面塞满了某种不知名的肉块已经被胃酸腐蚀了大半,但能看出不是人类的残骸。肉质的纹理和颜色不对,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
“有人在喂养它们。”
蕾薇娜皱了皱眉站起来,用食尸鬼的破烂衣服把剑身上的黑血擦干净收剑入鞘。
随即右手打了个响指,一小团火焰自行在手上冒出飞向了这只食尸鬼身上开始灼烧。确认燃烧殆尽后迈过满地的尸体朝楼梯走去。
当她回到镇口的时候,民兵们看她的眼神像是看鬼一样。
她把一袋食尸鬼的尖耳朵扔在镇长脚边。十四对不多不少。
镇长蹲下身清点,不知道是吓的还是高兴的身体一直在发抖。数完之后他站起来又递上一个钱袋:“尾、尾款,五枚金章。黑蔷薇大人,您要不要留下喝杯热酒?”
蕾薇娜接过钱袋塞进怀里。
“不需要。”
她朝自己的马走去。
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从人群后面跑出来,举着一朵被雨打烂的野花,花瓣掉了大半,只剩最后两片还挂在茎上。她仰着脸看向蕾薇娜。
“谢、谢谢您救了我爸爸妈妈...”
蕾薇娜低头看了那朵花一眼。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接了过去。随后翻身上马朝这镇外走去。
当走出百来步时,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朵烂花直接甩在了一边。
但没走多远时忽然勒住了缰绳,风里好像有什么声音很轻。很远。
“……姐姐。”
她猛地回头,身后只有雨幕和黑暗。
没有人。路的尽头只有被雨水模糊的镇口火光隐隐约约地亮着。
她沉默了片刻,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继续走。
马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传来车轮声和铁链声。
一支车队从对面过来。
打头的是两个骑马的教会圣骑士。后面跟着三辆铁笼囚车,每辆囚车两侧各有一名修道士手持长杖,杖头的圣光石在雨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教会的异端押送队
蕾薇娜减速把马带到路边让出主道。
她不想惹麻烦,尤其是面对教会这群神经病。
囚车一辆接一辆从她身边经过。最前面那辆笼子里空荡荡的,中间那辆塞着几个人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没人朝这边看一眼。
当最后一辆经过她身边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去。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女孩。
黑棕色的长发粘在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她的衣服比其他人还要破烂,几乎只是一块缠在身上的破布,露出的肩膀和手臂上全是擦伤和淤青。她缩成很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整个人冷的浑身发抖。
那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湿透的头发从脸上滑开一些,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雨水从铁栏杆的缝隙里打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看向路边骑马的黑衣人嘴唇动了动。
雨水太密,蕾薇娜看不清她的口型。
也许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默默的看着蕾薇娜。
然后囚车从蕾薇娜面前走过。铁链声渐渐远去混进雨声里分不清。
蕾薇娜收回目光策马继续走。风衣帽子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她鬓角的一缕白发。
她没有停下,但那个攥紧衣角的动作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记忆里。
扎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