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琳蜷缩在干草堆上睡着了,裹着蕾薇娜那件黑色风衣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脸和几缕黑棕色的头发。呼吸很轻但比之前平稳了些。大概是太久没吃过东西,那块面包和水让她终于能够合眼。
蕾薇娜靠在对面的柱子上,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表情。那双异色的瞳孔盯着火堆,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剑身上的魔纹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冷光比之前暗了许多但还在运作。她能感觉到抑制符文像心跳一样在剑身里搏动,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一层层压下去。
但今晚压得格外吃力。
“你还醒着。”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这个声音直接出现在意识深处。那个声音带着一种慵懒漫不经心的质感,像猫伸懒腰时发出的呼噜,但底下藏着锋利的爪子。
“你不也醒着?”蕾薇娜用意念回了一句。
“我被关在这把破剑里三百年了,你觉得我什么时候睡过?倒是你,杀人的时候挺利索的,现在倒好抱着个捡来的小姑娘缩在谷仓里当起保姆了。黑蔷薇,你的传奇故事要是被公会的吟游诗人知道,他们会哭出来的。”
蕾薇娜没有回应。但这位名叫塞西莉亚的女人不依不饶:
“那个小姑娘。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杀了一整队教会押送队?就因为她叫了你一声‘姐姐’?”
塞西莉亚的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好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
蕾薇娜睁开了眼睛。
“别试探我。”
塞西莉亚一听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
“我只是在想,三百年前我被封进这把剑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她没有等蕾薇娜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哦对,你还没出生。那时候你的祖奶奶估计都还是个小姑娘。”
她知道塞西莉亚在说什么。那是一段被刻进剑身里的记忆。背叛、封印、三百年的黑暗。每次塞西莉亚提起这件事时声音里都会多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恨她吗?”蕾薇娜突然问。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但剑身的冷光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
“……恨过。恨了很久。恨到我觉得如果有一天能出去,我会亲手把她的心脏挖出来,让她看着自己是怎么死的。”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都死了几百年了。现在骨头都化成灰了。”
“所以,”塞西莉亚的声音重新带上了一层嘲讽的壳,“你打算一直带着这个累赘?教会很快就会发现押送队没了,到时候整个诺德公国都会翻个底朝天。你一个黑章猎人带着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姑娘,能跑多远?”
“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就这些?没有计划?”
“有。先去维萨里。到了再说。”
“……你可真是走一步看一步的典范。”塞西莉亚发出一声叹息,“难怪公会的那些老东西每次提起你都是一副牙疼的表情。”
蕾薇娜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她用靴尖把一根快要滚出来的木柴踢了回去。
“对了塞西莉亚。”
“嗯?”
“那个小姑娘手上的刻印……你见过吗?”
剑身的冷光突然亮了一瞬。等塞西莉亚再开口时她再也没有了刚刚的慵懒。
“……我见过。”
“在哪儿?”
“那时候我还活着好好的,不是这把剑里的鬼魂之前。我在北方见过类似的东西。这东西可比教会老得多了。是一些被埋掉的文明,一些不应该被记住的名字。”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捡了个烫手山芋。比你想的更烫。教会在追杀她不是为了‘净化魔王之女’。他们要的是她身上的那个刻印。或者说,刻印指向的东西。”
蕾薇娜侧过头,看了一眼蜷缩在风衣里的菲琳。
少女睡得很沉,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右手露在外面,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在火光中像一条沉睡的蛇从掌心蜿蜒到手腕。
“你知道那是什么对吗?”
剑身的冷光又闪了几下,像是在犹豫。
“我不确定。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那个刻印不是诅咒。是钥匙。”
“什么钥匙?”
“像是打开什么的钥匙。教会想让她死在圣光祭坛前,不是因为她是魔王。恰恰相反,是因为她会引来比魔王更麻烦的东西。他们想在她‘打开’之前把门关上。而关门的方式,就是把钥匙给毁掉。”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活着的时候就是研究这些东西的。不然你以为我这个‘深空女巫’的称号是怎么来的?因为我总喜欢看一些正常人不该看的东西。然后就被封进了你的剑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那个把我封进去的人是教会。而那个把我交给教会的人……是我以为可以托付一切的人。”
三百年前的故事她听塞西莉亚提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不完整,每一次都像是在扒开一道还没长好的伤疤。
“算了。过去的事我懒得再提了。反正她也死了,我也懒得去坟头吐口水。”
蕾薇娜看着火堆。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块发红的炭。
“你后悔吗?”塞西莉亚问。
“后悔什么?”
“救她。”
蕾薇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她的左手从膝盖上移开,轻轻地落在了菲琳的头顶。
菲琳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那只手,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塞西莉亚感受着她的举动没有再说话。剑身的冷光彻底暗了下去,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谷仓里只剩下炭火微弱的红光,和两个人——不,三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清晨来得很快。蕾薇娜她根本没怎么睡。猎人的本能让她在最浅的睡眠中也能保持警觉,昨晚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教会的人没有追来。
至少暂时没有。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风衣给了菲琳,她身上只剩一件被火烤干的白衬衫和长裤。
她走出谷仓,外面的空气湿冷刺骨,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她站在门口,从怀里掏出昨天从尸体上搜来的金章数了数。
一共三十七枚金章,加上她自己攒的够在维萨里撑一阵子。但光有钱不够。她们需要新的身份。教会迟早会发现押送队失踪的事,到时候通往维萨里的每一条路都可能被设卡。
她需要情报。而情报这种东西,在诺德公国只有一个地方能买到最可靠的。
“公会。”她低声说了一句。
“你还敢回公会?”塞西莉亚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早起的沙哑。“你杀了教会的人,公会要是知道了不把你交出去才怪。”
“他们不会知道的。”
“你确定?”
“我确定。”蕾薇娜把金章塞回怀里,“至少现在不会。”
她转身回到谷仓。
菲琳已经醒了,正坐在干草堆上揉眼睛。她看起来比昨晚好了一些。至少嘴唇不再发紫了,但脸色还是苍白得吓人。
她看到蕾薇娜走进来,肩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蕾薇娜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离菲琳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昨晚没吃完的面包递了过去。
“先吃早饭吧。”
菲琳接过面包,小口小口地咬着。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吃得太急。昨天她吃第一顿的时候差点噎住,蕾薇娜拍了她好几下才缓过来。
等她吃完了蕾薇娜才开口。
“今天我们要赶路。去最近的城镇重新买一匹马,然后换条路走。”
“不是去……维萨里吗?”菲琳的声音很小,像怕声音大了会惹人不高兴。
“去。但不是直接去。主干道一般都有教会的设卡,我们走小路绕道罗恩城,从那里搭商队过边境。”
菲琳点了点头,然后又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蕾薇娜。
“姐姐……你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来得不突然。蕾薇娜昨晚就知道她会问。
“因为你叫我姐姐。”
菲琳愣了一下抬起头。
蕾薇娜的表情在帽檐的阴影下看不清,但菲琳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那双异色的瞳孔里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
像是承诺,又像是偿还。
“就……就因为这个?”菲琳显然不太相信。
“够了。”
蕾薇娜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而这次菲琳没有犹豫。
她把面包塞进嘴里,腾出手握住了蕾薇娜。
马匹沿着林间小道慢慢走着。菲琳靠在蕾薇娜怀里,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走了一段路后慢慢地放松了下来。蕾薇娜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在清晨的冷风里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姐姐。”
“嗯。”
“你的剑为什么会发光啊。”
“不用理它。”
话音刚落,剑身的冷光又亮了一度,像是在故意挑衅。
菲琳好奇地转过头去看那把剑。她的目光落在剑柄上镶嵌的那颗暗色宝石上。宝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一团被封在琥珀里的银色火焰。
“它里面……有人吗?”
“……有。”
“是谁呀?”
“一个很吵的女人。”
剑身的冷光猛地亮了一瞬,然后暗了下去。
塞西莉亚在意识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
“你说谁很吵?”
蕾薇娜没有理她。
菲琳眨了眨眼似乎想再问什么,但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她只是又看了那把剑一眼,然后把脸埋进了风衣里。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蕾薇娜勒住马侧耳听了听前方的动静。
是一支商队。十几辆马车拉着货物,旁边跟着几个全副武装的佣兵。商队的旗帜上绣着一只金色的天平。那是维萨里自由城邦的商旗。
蕾薇娜看着商队从面前经过,记住了旗帜上的标记。
“怎么了?”菲琳感觉到她停下了,从风衣里探出头。
“没什么。只是找到了搭路的方向。”
与此同时,诺德公国边境,多恩镇以东二十里。
一队教会的人马停在路边。带队的是一名中年修道士。他蹲在被烧焦的地面上,两根手指捻起一撮灰烬,凑到鼻尖闻了闻。
“油脂。人骨的油脂。烧得很彻底。”
他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色轻甲的骑士,胸口没有圣光徽记,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倒置的十字架。
异端审判庭的影修士。
“修道士长,我们在沟里发现了三辆囚车。”一名影修士上前报告,“铁笼被打开了,锁被枪击毁。地面上有十一处血迹分布点对应十一具尸体。但尸体已经被烧成了灰,无法辨认身份。”
“十一具。”修道士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押送队标准编制是三名圣骑士,八名修道士。一个不少,一个不多。”
他环顾四周。雨后的地面一片狼藉,足迹被雨水冲刷得面目全非。除了烧焦的地面和被拖到沟里的囚车,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痕迹。
“有什么能确认凶手的线索吗?”
影修士摇了摇头:“没有。凶手处理得很干净。没有留下指纹和脚印,连弹壳都捡走了。”
修道士长沉默了片刻。
“武器痕迹呢?”
“从伤口形态看,有利器和枪械。但诺德公国能用剑和枪的人太多了。无法确定具体身份。”
“那就从动机上查。魔王之女被劫走,谁会做这种事?魔物不可能烧尸,盗匪更没这个胆量。这不是普通的劫囚。”
“您的意思是……”
“是人干的。而且是专业人士。但现在线索太少,查无可查。传令下去,封锁所有通往维萨里的商路,搜查一切可疑人员。另外,让各地的分教会留意所有带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孩的任何人。”
“是。”
修道士长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地面。
他有一种直觉,做这件事的人很老练。
“走吧。回罗恩城通知异端审判庭,就说……‘钥匙’丢了。”
傍晚时分,蕾薇娜和菲琳到达了一个叫灰溪村的小村庄。
村子不大,一条土路从村头通到村尾。村口有一家挂着破旧木牌的小旅馆,门口拴着两匹马,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蕾薇娜在旅馆门口把菲琳也抱了下来。
“进去之后别说话,更别摘帽子。”
她把帽子扣在菲琳头上。帽子太大了,直接盖住了菲琳的半张脸,看起来像是一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在扮鬼。
菲琳乖乖地点了点头。
旅馆里面比她想象的热闹,大多数是路过的商贩和佣兵。
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正在擦杯子。她抬头看到蕾薇娜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身量高挑,背着一把剑,帽檐压得很低,身后还跟着一个裹在大风衣里的小不点。
“住店?”
“一间房。”蕾薇娜把两枚银币拍在柜台上。
老板娘看了一眼银币,又看了一眼蕾薇娜背后的剑,没有多问,从墙上取了一把钥匙递过来。
“楼上左手边第三间。热水在后院,厨房有吃的但要加钱。”
“吃的送到房间。”
蕾薇娜接过钥匙,转身拉起菲琳的手朝楼梯走去。
上楼的时候,菲琳的步伐有些不稳。她太瘦了,走楼梯对她来说都需要力气。蕾薇娜放慢了脚步让她扶着自己的手臂。
蕾薇娜检查了一遍窗户和门锁,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把菲琳放到床上。
“待在这里,别开门。我去弄点吃的。”
菲琳点了点头缩在床上。
蕾薇娜转身出门下楼梯的时候,塞西莉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注意到门口那两匹马了吗?”
“注意到了。一匹是教会的军马,马蹄铁上有圣光徽记的烙印。”
“那你怎么还住进来?”
“正因为有教会的人才要住进来。”蕾薇娜走进厨房从口袋里又摸出几枚银币递给老板娘。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教会的探子已经到这儿了,说明他们还在排查,还没锁定具体目标,也就是说我的处理是干净的。”
“如果他们恰好住在这家旅馆呢?”
“那就更好了。”蕾薇娜端起老板娘递来的两碗热汤和面包,“教会的人不会想到劫囚的人会和他们睡在同一个屋檐下。”
关上门后,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把肉汤递给菲琳。
“慢慢喝。”
菲琳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蕾薇娜坐在椅子上把面包撕成小块泡进汤里,吃得很慢。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窗户的方向,耳朵一直听着楼下的动静。
楼下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教会的押送队在边境附近出事了。”
“什么事?”
“不知道。教会封锁了消息,但听说死了不少人,好像还有个重要的囚犯被劫走了。”
“谁干的?”
“谁知道呢。教会那帮人嘴严得很。”
“姐姐……”
“乖乖喝汤,没事。”蕾薇娜没有看她。
碗里的汤很快就见底了。菲琳把碗放下默默的缩回床上,又变成了那小小的一团。蕾薇娜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
“睡吧。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姐姐你不睡吗?”
“我守夜。”
菲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被子下面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了蕾薇娜的衣角。
蕾薇娜低头看着她那只瘦得像鸡爪的小手,内心有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她在床边坐了下来。
“睡吧,我就在这。”
菲琳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后,被子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
“姐姐……不要走。”
楼下旅馆的喧闹声渐渐散去,只剩下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一声爆裂。
塞西莉亚没有说话。她只是在剑里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曾经与她毫无关系的女人此刻坐在一个捡来的小姑娘床边,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三百年前,她也曾相信过什么人。如今她在这把剑里,看着另一个女人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选择。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