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喧闹像是隔着水层传来的。
明明坐在同一个空间里，周围同学的笑声、闲聊声、挪动椅子的声音都清晰可辨，但传到耳中的时候，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过滤过一遍。不是听不见，而是那些声音与我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薄的膜。
我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有些滑落的眼镜。
黑板上的板书还剩一半没抄完，但我没有急着动笔。反正距离下课还有时间，而且这些内容早就预习过了。我用余光扫了一眼教室，发现没有人注意这边，才悄悄把视线移回手边的笔记本。
当然不是在记笔记。
笔记本上画着一只奇怪的生物。圆滚滚的身体上长着六条长短不一的腿，头顶有像天线一样的东西，大概是耳朵。它站在一片空白之中，身边没有任何同伴。我在它的正上方写了两个字——大概是它的名字——然后又用笔把那两个字涂掉了。
涂得太用力，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算了。”
我小声嘟囔了一句，合上笔记本，重新抬头看黑板。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过那层透明的水膜，清晰地落进耳朵里。
“——所以啊，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卡拉OK？”
说话的是坐在教室中央的一个女生。名字我知道，但没说过话。被她招呼的几个人立刻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时间和人选。笑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一圈一圈地荡过整间教室。
然后，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好啊，算我一个。”
这个声音比刚才那个更清亮一些，带着恰到好处的上扬尾音。我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其实不用望，因为那个人就坐在那群人的正中央。
枫绒。
名字和脸对得上，这在班上算是难得的事。因为大部分人对我来说，都只是“存在”而已，我不需要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也同样不需要知道我的。但这个叫枫绒的女生，就算想不知道也很难。
她正侧着头和旁边的女生说话，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黑色的头发在肩膀附近微微内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校服穿在她身上格外整洁，从衣领到袖口都一丝不苟，像是从学校的宣传册上走下来的人。
看着那个笑容，我的脑海里闪过另一个画面。
——昨天放学后，便利店门口。
——靠在墙上，头微微后仰，闭着眼睛。
——被夕阳洗掉了所有表情的那张脸。
我眨了眨眼睛，把那个画面赶出脑海。
那不是我应该知道的事。
那大概也不是她希望被任何人知道的事。
所以我只是重新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继续画那只孤零零的生物。
这样就好。
放学铃声响了。
收拾书包的时候，我刻意放慢了动作。这是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在大家都往外走的时候，不必着急。没有人等我，我也不需要等任何人。等走廊上的脚步声稀疏下来，再站起来离开，就不会被卷入任何放学后的临时邀约。
并不是讨厌和人相处。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我说的话总是接不上别人的话题，笑点也和别人不太一样。小学的时候曾试着加入过几个小团体，但每次都像一块拼不进去的拼图，最后只能从边缘滑落下来。久而久之，我便学会了不再勉强自己。
一个人的话，至少不需要担心自己说错话。
一个人的话，至少可以在笔记本上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一个人的话——
我把课本塞进书包，确认笔记本和笔都放好了，才站起身。教室里还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扫卫生。没有人注意到我站起来，也没有人注意到我走出教室。
这样就很好。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天空斜斜地洒下来，把整个校园染成一层薄薄的橙色。操场上还有运动社团的人在跑步，有人在大声喊口号。我从侧门离开，绕过自行车棚，沿着每天固定的路线往家走。
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家便利店。
不是连锁的那种大便利店，而是私人经营的小店，门口的招牌有些褪色，自动门开合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我喜欢这家店，因为它人少、安静，而且便当的种类虽然不多，味道却意外地不错。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我每天必经之路上的一个据点。在学校和家之间，它像一个安全的中间地带。既不是必须表演“学生”的地方，也不是必须扮演“女儿”的地方。
今天也顺便买个晚饭回去吧。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身影。
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便利店侧面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大概是通往店后面的仓库。通道外侧有一面墙，刚好形成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就在那个角落里，靠着墙壁站着一个人。
校服。黑发。熟悉的侧脸。
枫绒。
但又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枫绒。
她背靠着墙壁，一条腿微微曲起，校服的第一颗纽扣松开了，领口微微敞开。右手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烟头的火光在夕阳下忽明忽暗。她抬起手，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她的嘴唇间溢出，很快被晚风吹散。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没有在笑”这种程度。而是彻底卸掉了什么。像是一件一直穿着的外套被脱下来，随手搭在旁边。眼睛半睁着，望向不知名的远处。眉间有一点细微的纹路，那是皱眉太久留下的痕迹，但在学校的时候从来没见她有过这种表情。
很疲惫。
那是看到那个表情时，我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词。
然后，她把头微微后仰，闭上眼睛。烟雾从她微张的嘴唇间缓缓吐出，在夕阳中模糊了她的轮廓。那个画面太过安静，安静得不像真实。
我一定是站太久了。
因为下一秒，那双半闭的眼睛睁开了。
视线与我撞在一起。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有一只手突然攥紧，然后又松开。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几乎是用跑的速度走进了便利店的自动门。
门开得太慢了。
嘎吱——
走进去的一瞬间，冷气的风扑到脸上，我才发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不是因为跑步，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心虚。像是偷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而且还被抓个正着。
我刚才，一定露出了很奇怪的表情吧。
装作没看见比较好。
本来就是每天路过都会进的店，买完东西就走，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这样最好。那是她的事，和我没有关系。明天也是，后天也是，只要装作不知道就可以了。
我在货架前站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拿起一盒便当，走向收银台。
付钱的时候，手有一点点抖。
收银的老爷爷没有注意到。
走出自动门的时候，我飞快地往那个角落的方向扫了一眼。
人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和地面上一个被踩灭的烟头。
我低下头，把便当抱在胸前，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怀里的便当还带着微微的热度，透过制服传递到胸口。明明只是普通的便利店便当，今天却感觉比平时都重一些。
为什么是你呢。
我在心里问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如果是别人就好了。如果是我不认识的人，如果是我不会在教室里看到的人，如果是不会笑着和所有人说话的人——那该多好。
那我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脑子里乱糟糟的。白天的枫绒，和刚才的枫绒，两张脸交替浮现。明明是同一个人，明明五官一模一样，但看起来却像是两个人。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的。或者说，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她自己认为的“真的”。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她发现我看见她了。
在那一瞬间，我们的视线确实对上了。她的眼睛不像平时那样明亮温和，而是带着一种像是……放弃了一样的东西。不是对什么特定的东西的放弃，而是对某种更模糊的、更大的东西的放弃。
我不想看懂那个眼神。
因为我好像，也在什么地方见过。
回到家里，我把便当放进微波炉，听着机器嗡嗡运转的声音，靠在厨房的台边发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我通常不看群消息，但手指比大脑快了一步，已经点开了。
是有人发了一张放学前拍的照片。教室里的合照，几个女生挤在一起比着手势，笑得灿烂。枫绒也在照片正中央，笑容像教科书的范例一样标准。
我盯着那个笑容看了三秒钟，然后关掉屏幕。
不对。
那不是刚才我看见的那张脸。
微波炉“叮”地响了。
我把便当拿出来，坐在桌子前，慢慢吃着。便当的味道和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但我吃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明天。
明天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还会在那里吗。
如果在的话，我该怎么办。
继续装作没看见吗。还是——算了，她肯定不会在那里。今天被发现之后，她应该会换地方吧。或者，她根本不会在意我。我只是一个同班同学而已，在教室的角落里，存在感薄得像一张纸。
她大概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样想的话，反而觉得轻松了一点。
便当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筷子。
窗口外面的天空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把地平线染成一圈模糊的橘色。星星还没有出来。或者说，星星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被灯光遮住了，看不见而已。
我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便当吃完。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之后，脑海里又浮现了那个画面。
夕阳。墙壁。烟雾。还有那双望向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来不及藏起来的某种东西。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反正什么都做不了。我擅长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什么都不做。只要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发生任何事。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明天也会是普通的一天。
一定。
我闭上眼睛，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很久很久，才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