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困,也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只是黑板上的公式、老师的声音,全都像隔了一层比平时更厚的水膜。我的眼睛盯着前方,手里的笔却一直停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一个字都没写。
脑子里一直在想昨天的事。
放学后。便利店。墙壁。烟雾。还有那双和我撞在一起的眼睛。
她会怎么想呢。
被同班同学看到那种样子,会不会觉得麻烦?会不会觉得我很多事?说不定今天到学校的时候,她会主动来找我说话——不对,以她的性格,应该不会在教室里做这种事。但放学后呢?会不会在某个地方堵住我?
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这些。
然后我意识到一件事。
我在期待什么。
不对,不是期待。应该说是……担忧。对,是担忧。我只是不想惹麻烦而已。被人找麻烦这种事,光是想想就觉得胃在往下沉。所以我不是期待,绝对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想她?
脑海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问。
我把笔握紧了,在那个空白页上,画了一个四不像的圆圈。
然后把它涂掉。
午休的时候,枫绒和往常一样,被一群人围着吃午饭。
我坐在靠窗后排的座位上,把便当盒打开,一边慢慢吃着,一边用余光观察她。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开衫,袖口轻轻搭在手腕上。头发比昨天稍微扎高了一点,露出耳朵下方一小截皮肤。她在听旁边女生说话的时候,会适时地点头,在笑点来临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笑容。
和昨天墙角里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果然是我看错了吧。
或者,那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但这个想法太荒谬了。那套校服,那张脸,那双眼睛——确确实实就是她。只是那层表情不一样而已。
那张疲惫的、放空的、卸下了一切的脸。
“白星同学?”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差点把筷子掉在地上。
抬头一看,是坐在前面的一个女生。名字我记得,但不太熟。她正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随口问问”的表情。
“你今天怎么一直发呆?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
我摇了摇头,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是吗?那就好。”她笑了笑,又转回去了。
我把便当盒里剩下的玉子烧塞进嘴里,咀嚼的时候觉得没什么味道。被人注意到的感觉,不管善意恶意,都让我有点不舒服。就像一直待在阴影里的生物突然被手电筒照到一样。
但枫绒不一样。
她每天都活在那束光里。
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比平时更快地收拾好了书包。
不是因为想早点回去。而是因为如果走得太慢,万一——万一真的有人在等我,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办。与其那样,不如按照自己的节奏离开。反正,如果她要找我,逃也逃不掉。如果不找我,走得慢也没有意义。
但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的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的校舍,三三两两往外走的学生,远处操场上传来的运动社团的吆喝声。没有任何人朝我跑过来。没有人在找“白星”。
当然了。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同一个时间,同一条路。今天的夕阳和昨天一样是暖橙色的,风里有微微的凉意。我走得很慢,比平时慢。走到能看见便利店招牌的时候,心跳开始加快。
那家褪色的招牌,那扇会嘎吱响的自动门。
她在吗。
还是不在。
拐过最后一个小弯道的时候,我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看见了。
便利店的侧面,那面墙壁前,枫绒站在那里。
和昨天一样的姿势。背靠着墙,一腿微曲,右手夹着烟。校服的第一颗扣子松着,领口微微敞开。呼出的烟雾被晚风吹散,融进橙色的暮色里。
她也看见了我。
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我的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低头,加速,往便利店门口走。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反应。
笨死了。
我在心里骂自己。
自动门嘎吱嘎吱地打开,冷气扑到脸上,但这次我没有觉得脸上的热度降下来。走进店里之后,我站在饮料柜前假装挑选,实则在用柜门的反光偷偷观察外面。
从反光里可以看到,她还在那里。
而且,她好像在看我这边。
不,一定是错觉。反光根本看不清那么远的地方。而且她为什么要看我。昨天的事,她可能根本没放在心上。从头到尾在意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真是的。
我到底在紧张什么。
在便利店里待了快十分钟才出来。这期间我把饮料柜、零食架、杂志栏全都看了一遍,最后买了一盒便当、一瓶茶、还有一包完全不需要的纸巾。
走出来的时候,那个角落已经空了。
空气里还有淡淡的烟味。
地面上有两个烟头,一个旧的,一个新的。
她今天待的时间,比昨天长。
我盯着那个烟头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视线,往家的方向走。
昨天也是这条路。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但走在这条路上的心情,却变得不一样了。像是平坦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缝,不注意看的话根本发现不了,但脚底已经感受到了那种微妙的不平整。
她今天也什么都没做。
没有来搭话,没有来找我算账。只是站在那里,抽烟,看见我,让我走过去。
这算什么。
是在试探吗。
还是根本就无所谓。
最好是无所谓。
回到家里,把便当热好,坐在桌子前。一边吃一边翻手机,班级群里又多了几十条消息。点开一看,是今天放学后的照片。几个女生去了卡拉OK,对着镜头比V字手势。
枫绒不在照片里。
我滑动屏幕,又看了一遍。
确实不在。
也就是说,她今天放学后没有和那群人一起,而是直接去了便利店。
专门去的吗。
为了抽烟?
还是——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让屏幕的光照到脸上。
脑子里有个念头在慢慢成形,但我不想承认它。
吃完便当,洗好餐具,回到房间。窗外的天空又彻底暗下来了。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下巴抵在膝盖上。
今天她在那里。
明天呢。
如果明天她还在那里,我应该怎么办。
继续装作没看见吗。但已经被发现了,这个“装作没看见”本身就是一种“我已经看见了”的证明。而且她显然知道我是同班同学,知道我的名字——大概知道吧。
如果她想和我说什么,早就说了。
没说的话,就是不想说。
那就是说,她希望我继续装作没看见。
对,一定是这样。
那我就继续装作没看见就好了。这是我最擅长的事。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但为什么,胸口这个地方,有一点点奇怪的、闷闷的感觉。
像是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被投进平静的湖水里,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虽然很小,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的时候,又浮现了那个画面。
今天她站在那里的样子。手里的香烟。被风吹散的烟雾。还有——在便利店饮料柜的反光里,那个似乎在看着我这边的、模糊的影子。
“白星。”
如果她叫我的名字,会用怎样的声音呢。
在学校里对别人说话时那种清亮温柔的声音,还是卸下面具之后,那种更低的、更轻的声音。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睁开眼睛。
不对。我在想什么。我为什么要想象她叫我名字的样子。这和你没有关系。她的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明天她可能就不在那里了。后天也是。一切都会回到之前的轨道上。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快点睡吧。
睡着了就不会想这些了。
但那天晚上,我还是失眠了很久。
和昨天不一样的是,这次我失眠的时候,想的不是“她为什么会那样”,而是“她明天还会在那里吗”。
然后我又想起白天在笔记本上画的那个圆圈。
被我涂掉的那个。
那个圆圈的轮廓,看起来很像某个人被风吹散的烟雾。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团。
明天如果再看见她——
算了。什么都别想。越想越睡不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自己心脏平稳却比平时稍微快一点的跳动。
一下,一下,一下。
像在数着什么即将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