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床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
不是因为困。是因为脑子里有一个念头，从昨晚睡前就在转，转到早上还没转完。
——要不要试着，主动和她说一句话。
不是放学后。不是便利店门口。是在教室里。在所有人都在的时候。
我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做不到。
不是因为害怕被班里的人看到我和枫绒说话。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在教室里，她是那个被围在中间的枫绒。如果我走过去，在那种场合说“早安”，她会用什么表情回应我？会用教室里的微笑，还是便利店门口的微笑？如果是前者，我会觉得很难受。如果是后者，那更糟——因为周围人会看到那个不该被看到的枫绒。
所以，算了。
在教室里，我们还是陌生人比较好。
这对她来说，大概也更方便。
走进教室的时候，枫绒已经在座位上了。今天她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袖外套，袖子挽到手腕上方。几个女生围在她旁边，正在讨论着什么，声音很兴奋。
“——所以枫绒你觉得呢？校庆的活动，我们班出什么比较好？”
“什么都行啊。你们决定就好。”
她的声音是那个我熟悉的、清亮又温和的版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头微微侧着，视线平等地分配给每一个和她说话的人。
完美的社交程式。
我低下头，走向自己的座位。
经过她附近的时候，我们的视线短暂地碰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她没有改变表情，我也只是继续往前走。
但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的眼神里有什么闪了一下。
不是给我的信号。不是暗号。更接近一种——确认。确认我在这里。确认今天也是普通的一天。确认我们会在放学后见面。
也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午休。
图书馆后面的走廊尽头。
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枫绒已经坐在窗台上了。她的便当放在膝盖上，还没打开。看到我进来，她抬起手，轻轻晃了晃手指。没有笑，但也没有不笑。就是一种很放松的、不需要调整肌肉的表情。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
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早上没看我。”
我在她旁边的老位置坐下来，打开便当盒。今天是炸鸡和土豆沙拉。
“看了。零点几秒。”
“零点几秒不算看。”
“那算偷瞄。”
她轻轻哼了一声，打开自己的便当盒。三明治。又是三明治。她是不是天天吃三明治。
“你早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问，“为什么那么早就被围着。”
“校庆。我们班要决定出什么节目。她们从早自习就开始讨论了。”
“你不参与？”
“参与了啊。我说什么都行。”
“那不是参与。”
枫绒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一会儿。
“……确实不是。但我确实什么都行。”
“你不是说你不想再做那个枫绒了吗。”
我问完这句话，才发现自己有点太直接了。但她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只是慢慢把三明治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白星。”
“什么。”
“在学校里，我不能不做那个枫绒。”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和天气有关的事实。
“不是我不想。是那些人需要那个枫绒。如果我突然变了，她们会觉得奇怪，会来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不是心情不好，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应付不了那么多问题。”
“所以你就一直演。”
“所以我就一直演。”
她把三明治放下来，看向窗外。中庭的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叶子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一片一片闪闪发光。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电视机。外表看起来很正常，屏幕上是大家在看的节目。但只要有人绕到后面，就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线路和灰尘。还有散热孔。一直在散热的孔。”
这个比喻很奇怪。
但我好像能懂。
“那你在我面前，”我说，“是关掉电视机的样子？”
“差不多。待机状态。”
“待机状态。”
“省电。不用发光。不用出声。什么都不用做。”
她转过头来看我。
“很无聊吧。”
“……不无聊。”
我说。
是真的不无聊。和待机状态的枫绒待在一起，比和任何全功率运转的人都舒服。不用想话题。不用在意沉默。不用检查自己的表情是不是够得体。
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白星，你真的很奇怪。”
“又说。”
“这次是夸奖。”
“哪一部分是夸奖。”
“全部。”
我把一块炸鸡塞进嘴里，嚼着嚼着，觉得今天的炸鸡好像比平时好吃一点。可能是因为有人一起吃的缘故。
放学后。
便利店。
这次我没有一个人走。枫绒在校门口等我——不是站在正门那种显眼的地方，而是侧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后面，一个不太会被注意到的位置。
“走吧。”
她看到我出来，就把手机收进口袋，往便利店的方向走。我跟在她旁边，保持着大概两个拳头的距离。这个距离比昨天近了一点。她没有拉开，我也没有拉远。
“今天抽吗？”
我问。
“……你怎么比我还关心这个问题。”
“因为昨天你说不抽了。”
“我说的是‘在你面前不太想抽’，没说戒。”
“有区别吗。”
她想了想。
“……有。戒是一个决定。不想是一个感觉。感觉可以变，决定不行。”
“那今天的感觉是什么。”
“不太想。”
“还是不太想？”
“还是不太想。”
我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然后我们继续走路，中间沉默了一段。但这种沉默不尴尬。像是两个人都留出了空间给对方呼吸。
到便利店的时候，天空还很亮。夏天快到了，白天越来越长。便利店门口的荧光灯已经亮了，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有点多余。
枫绒没有去墙角。她跟着我一起走进了便利店。自动门嘎吱打开，冷气涌出来。她站在便当区旁边，看我选便当。
“今天吃这个。”
我拿起一盒姜汁烧肉便当。
“那个有点咸。”
她指着我手里的便当。
“……你怎么什么都吃过。”
“因为我也经常吃便利店便当。放学后和她们分开之后，一个人吃晚饭的时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一个人”这个词。她在说“一个人”的时候，声音比其他词轻了那么一点点。
“那推荐一个。”
我把手里的便当放回去。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便当区的货架。她的肩膀离我的肩膀很近，但没有碰到。
“这个。”
她拿起一盒照烧鸡肉饭。
“酱汁比姜汁烧肉清淡一点。而且鸡肉比猪肉嫩。”
“你很懂。”
“经验积累。”
我接过她手里的便当。包装纸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不不不，一定是便当本身刚从保温柜里拿出来的温度。我在心里纠正自己。
买完便当和两盒牛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买两盒牛奶已经变成默认选项了——我们走出便利店。这次她没有急着走，我也没急着走。我们靠在便利店门口的栏杆上，喝着牛奶。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橙色和粉色，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今天不靠在墙上了？”
我问。
“墙太冷了。而且——”
她喝了一口牛奶。
“在门口的话，可以看见天空。”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天空确实很好看。但她大概也注意到了，我平时是不会抬头看天的。准确地说，我以前是不会停下来抬头看天的。现在会停下来了，是因为有人在旁边。
“枫绒。”
“……嗯。”
“你在学校的时候，会觉得累吗。”
她握着牛奶盒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她把牛奶盒放下来，两只手捧着，像是在取暖。
“累。”
她的回答很短。但那个单音节里装了很多东西。
“每天早上走进校门的时候，就开始累。第一节课的时候还好，因为只要听课就行。但一到休息时间，人就开始围过来。我得提前想好要说什么，要用什么表情，要站什么姿势。午休最累。要同时应付四五个人，每个人想聊的话题都不一样。放学后还要被拉着讨论各种事。”
她停顿了一下。
“有时候我算过，一天里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时间，只有从便利店走回家那十五分钟。一个人。不用说话。不用笑。什么都不用做。”
“现在呢。”
“现在？”
她转头看我。夕阳在她眼睛里投下暖色的光点。
“现在多了一点。中午在走廊尽头的那些时间。”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现在。”
我喝了一口牛奶。不知道是牛奶的温度，还是别的什么，胸口那个地方暖暖的。
“我也是。”
我听见自己说。
“……什么也是。”
“一天里属于自己的时间很少。但今天变多了。”
枫绒没有回答。但我从余光里看到，她把头微微转向另一边，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我们在便利店门口站到牛奶都喝完了。
“明天见。”
她说。
“明天见。”
我说。
然后她往左走，我往右走。走了一段路，我回头看了一下。她也在回头。我们的视线在半空中撞见，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晃了晃。
我也抬起手，晃了晃。
转身继续走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说自己像一个电视机。在别人面前是屏幕，在我面前是待机状态。但今天，在她和我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不是屏幕，也不是待机状态。
她是打开的。但不是给别人看的频道。
是只有我能看到的画面。
这个念头让我的脚步轻了一点。
走到家的时候，天空已经差不多全暗了。我从书包里拿出便当，准备去热。便当盒的包装纸上，还残留着便利店的冷气。
我把包装纸撕下来的时候，想起她拿起这盒便当递给我的样子。
然后我发现自己又在笑了。
今天是第三次。
比昨天多了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