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第二天真的下雨了。
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大雨,而是细细绵绵的、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雨。从早上开始,天空就是一片均匀的灰色,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网,把整个城市笼在里面。
走进教室的时候,我的鞋是湿的。袜子也湿了。踩在地板上会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很烦。
枫绒已经在座位上了。今天她来得比我早。她的头发比平时更直了一些,大概是因为下雨湿气的缘故。她正侧着头和旁边的女生说话,嘴角挂着那个标准微笑。
看到我进来,她的视线扫过来。
只有一瞬间。
然后她继续和旁边的女生说话。
我把书包放下,坐下来,开始擦眼镜。镜片上全是雨水,模糊一片。擦干净之后,世界重新变得清晰,我下意识地往枫绒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正在笑。旁边女生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她笑得很合宜。既不夸张,也不敷衍。恰到好处。
和昨天那个在墙角叫我名字、递给我牛奶的人,判若两人。
不,不是判若两人。
是切换了开关。
午休的时候,雨还在下。
我拿着便当,准备像往常一样去天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我停住了。
天台应该去不了了。门倒是能推开,但没有遮挡,雨水会把便当泡成汤。我站在走廊里想了想,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教室里有几个女生在拼桌子吃饭,声音很大。我不想在那种环境里吃。
“白星。”
身后传来声音。
我转过头。枫绒站在走廊另一边,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没有旁人。
“……什么。”
“天台去不了了吧。”
“……嗯。”
“跟我来。”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回头确认我跟没跟上来。我在原地站了三秒钟,然后迈开了脚步。不是因为她叫我去我就去,只是——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我这样对自己说。
她带我去的,是图书馆后面的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窗户,窗台很宽,刚好可以坐人。窗户对着中庭,能看到雨打在树叶上的样子。地上铺着木地板,大概是图书馆的延伸区域,但很少人来。
“这里呢?”
枫绒靠在窗台边,问我。
“……还行。”
我在窗台的另一头坐下来,打开便当盒。今天是炒面面包和几个小番茄。枫绒从小纸袋里拿出一个三明治,撕开包装纸。
她没再说话。我也没说话。
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教室里传来模模糊糊的笑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潮汐。我们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各自吃着各自的午饭。
“你平时都去天台?”
枫绒问。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太好”那样。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学期开始没多久。”
“为什么去天台?”
我把一个小番茄塞进嘴里,嚼了一会儿才回答。
“……人少。”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枫绒咬了一口三明治。咀嚼的声音很轻。
“那这里呢。”
“也人少。”
“那以后可以来这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望着窗外的雨,像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说的“可以”,是一个邀请,还是一个建议,还是随口一说。
沉默又蔓延了一会儿。
“枫绒。”
我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同学”。
她转过头来看我。大概是因为我第一次主动叫她的名字,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和那些人一起吃吗。”
“哪些人。”
“平时中午围着你的人。”
“今天说不想。”
“不想?”
“嗯。偶尔也会有不想的时候。”
她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或者说,最近越来越不想了。”
我看着手里的半个炒面面包。
“因为被我看到了?”
我问。这个问题从第一天开始就在脑子里盘旋了,现在终于问了出来。
枫绒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个小团,在掌心里滚来滚去。
“不是因为被你看到。是因为——”
她停了一下。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了。一阵风卷过中庭,把雨丝吹得偏了方向。打在玻璃上的水珠,顺着窗面蜿蜒而下。
“因为,被你看到之后,我突然觉得不用装了。”
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有些模糊。
“至少在你面前。”
“为什么。”
“为什么在你面前?”
“……嗯。”
她把纸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我。她的嘴角没有笑,眼睛也没有躲闪。只是很认真地看着我。
“因为你是第一个没有假装没看见的人。”
“我假装了。”
“假装失败了,不算。”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歪了一下。不是标准微笑,但也算不上自嘲。更像是一种——认命。
“你连续三天都来便利店,每次都从同一个门进去,每次都会买同一种便当,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往我这边看一眼。”
“……你全都注意到了?”
“全都注意到了。”
我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脸颊有点热。原来我观察她的时候,她也在观察我。我以为自己是站在暗处的人,其实早就被看得一清二楚了。
“所以,白星。”
“什么。”
“以后不用从天台逃跑了。来这里就好。”
她说完就站起来,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午休快结束了。先回去了。”
“……嗯。”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放学后便利店还去吗。”
我想了一秒。
“……去。雨停了就去。”
“下雨也去。”
她的语气不像商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然后她推开走廊的门,走回了教室的方向。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把雨声隔在了外面。我坐在窗台上,看着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
“下雨也去。”
我小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大概只有我自己知道。
但我确实笑了。
放学的时候,雨还没停。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没有撑伞——出门忘了带。雨丝落在头发上,凉凉的,不算讨厌。反正家不远,跑几步就到了。
然后我在校门口看见了枫绒。
她撑着一把透明雨伞,站在那里。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另一只手握着伞柄。看到我出来,她把伞稍微举高了一点。
“你没带伞。”
“忘了。”
“过来。”
我犹豫了两秒,然后走进那把伞的范围里。
透明伞不大,两个人撑的话,肩膀会碰到一起。她的校服布料蹭着我的校服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淡淡的雨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你每天都不带伞。”
“你怎么知道。”
“观察到的。”
“……你观察了多少东西。”
“很多。”
她说,语气平淡。
我们并排走在雨中。脚步不自觉地配合着彼此的节奏。太快了我就慢一点,太慢了她就快一点。这样走了一段路,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们第一次并肩走。
在学校里,她是被一群人围着的。在便利店门口,她是一个人站在墙角的。而现在是第三种状态——我们并肩走着,不说话,但也不是沉默。是一种很舒服的、不需要刻意填充的声音空白。
到了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她合上伞。
自动门嘎吱打开。她先走进去,我跟在后面。今天不用假装不认识,不用假装没看见。
“要买什么。”
她问。
“便当。”
“又是便当。天天吃。”
“方便。”
“今天换一种吧。”
她走到便当区,拿起一盒我从来没买过的口味。
“这个还行。我吃过。”
“……你怎么知道我吃的是哪一种。”
“观察到的。”
她第三次说这个词。我放弃了追问。
我拿了她推荐的那盒便当,又拿了一盒牛奶。她看了我一眼,也从冰柜里拿了一盒同样的牛奶。
“这次算你请我。”
她举了举手里的牛奶。
“昨天的呢。”
“那是投资。”
“投资。”
“今天这盒算分红。”
我看着她把牛奶放在收银台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收银的老爷爷看了我们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俩穿同样校服的女生对话很奇怪,但什么都没说。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小片橙色的光,把雨后的街道染成暖色调。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土和植物味道。枫绒没有走到墙角,而是站在便利店门口,戳开牛奶,慢慢喝。
“今天不抽烟?”
我问。
“在你面前不太想抽。”
“……为什么。”
“不知道。”
她喝了一口牛奶,侧过头看我。
“可能是觉得你会讨厌那个味道吧。”
她把牛奶盒放下来。
“为什么会在意我讨不讨厌。”
我问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太直接的问题。话一出口就想收回来,但已经来不及了。枫绒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牛奶盒在手里转了几圈,然后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来面对我。
雨后的天空映在她眼睛里,让那双褐色的瞳孔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层光。
“因为你说,是自己选的。”
“……什么。”
“一个人的事。你说不是被排挤,是自己选的。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动摇。”
枫绒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读一段自己写过很多遍的文字。
“我很羡慕。因为我没有选过。我只是一直在做别人期望的枫绒。那个会笑、会说话、会察言观色、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枫绒。但没有人问我到底想不想做那个人。”
风从她背后吹来,把她的头发往前拨。发梢扫过脸颊,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
“你问过我。第一天,你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然后什么都没问就走了。但你的眼睛在问——‘你没事吧’。你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
“我没问出口。”
“不用问出口。你的眼睛问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盒,继续说。
“所以,白星。我不在你面前抽烟。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身上的味道和那天一样。”
“那天。”
“被你看见的那天。夕阳。墙角。烟。”
她把牛奶盒捏扁,丢进门口的垃圾桶。
“那天我其实希望有人能看见我。”
“……看见什么。”
“看见不是枫绒的那个我。”
雨后的空气很凉。刚洗完澡的街道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橙色的光。我们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同样的牛奶,看着同样的方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这样的话,任何语言都显得太轻。所以我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那片慢慢变暗的天。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
“明天还来吗。”
“来。”
她回答得很快。
然后她看着我,眼睛里有那种接近笑意的光。
“白星。你进步了。”
“进步什么。”
“明天的事,今天是不会问的。你不是那种会问明天的人。”
“……被你发现了。”
“观察到的。”
第四次。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标准微笑,不是社交场合的笑容。是只弯了弯一边嘴角的、有点歪的、很淡很淡的笑。
然后她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雨后的暮色里渐渐模糊。
我站在原地,把手里的牛奶喝完,也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走在回家的路上,脚踩过湿润的柏油路面,发出轻轻的沙沙声。路边的水洼倒映着亮起的街灯,风把行道树上的水珠吹落,落在我头发上。
今天她说了很多。
在图书馆走廊尽头说的。在伞下说的。在便利店门口说的。
每一句都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
而我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扩散着。
不只是在意。
不只是好奇。
我大概是——想更多地了解她。
“白星。你进步了。”
我重复她的话,然后又笑了。今天第二次笑。虽然没人看见,但嘴角确实弯了。
天上的云散开了一点。有一颗星星露出来,很淡。但在城市的灯光中,还是努力发着光。
我低下头,继续走。
路灯的影子跟着我,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
明天。还会下雨吗。
下雨也好,不下雨也好。
反正。
她说了她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