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了有一会儿了。
凯撒依旧打着呼趴在课桌上，脸埋在两个手臂之间，呼吸平稳。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最后只剩下老师，老师也摇了摇头叹气离开。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他半个人染成橙红色。隔壁班的小那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一只烤熟的大懒猪！
她走过去，弯下腰，对着他的耳朵喊：
“放学了！凯撒大……懒猪！”
凯撒从桌子上惊醒，弹了起来不小心撞到了她的额头，小那叫了一声后。这才从迷糊里浮上来。
“早上好，小那。”
“你个大笨蛋。”
小那双手摸着被撞的额头，看着他。
“都五点了，放学了才醒。你是不想毕业了吗？凯撒大懒猪！”
凯撒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窗外的天色确实是黄昏。眼泪不自主地流了下来，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摸到了一片湿痕。他低头看自己的指尖，愣了一下。
小那也看到了。
“你这眼泪……？”
“嗯？”
凯撒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是眼泪。他把手按在胸口。不疼。只是每次呼吸到那里，都会下意识停一下，好像那里缺了什么
小那看着他，没有说话。
一些模糊的画面从脑子里浮上来。记忆碎片中出现了一位红发少男变为红色古龙，用巨大的红龙翼保护了幼龙和大家，接着被金色的箭矢射中。幼龙从他垂落的翅膀下钻出来，时不时回头看那龙一样，头上还沾着他的血，被家长们催促快点跑向城门。
城门在缓缓合拢。没有人出来救他。一只刚学会说话的幼龙回过头，嘴巴张开，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城门合上了。什么都没有了。
“喂！喂！喂！又睡过去？！”
小那拍了拍他的脸颊把那些画面打散了。
凯撒回过神，脸上的泪痕又多了一道。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是……是我打疼你了吗？你的眼泪……”
小那的声音放轻了，却很着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递过去。
凯撒接过手帕，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
“没什么。做了个梦。”
他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吧，回家。”
小那无语，不想和他说话，他这也能睡。于是小那气冲冲地走在前面。
“好啦，好啦，是我不好。”
他们走出教室，走在走廊里时，黄昏的光把所有东西都拖出长长的影子。小那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凯撒没怎么说话，还在想刚才那个梦。他不记得自己做过这样的梦。但那些画面太具体了——那只幼龙的眼睛，从指缝间露出来，直直地看着他。像认识他。
走了几分钟。
凯撒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楼梯口应该在走廊尽头左转的位置，他每天放学都走这条路。但他现在看不到楼梯口。走廊仿佛往前无限延伸，尽头隐在阴影里，怎么也看不清还有多远。
又走了几分钟。
还是没到，依旧无法抵达。
他停下脚步。
“小那，你觉不觉得今天的走廊有奇怪？”
小那回头看他，眨了眨眼。“你是不是睡懵了。走了这么多次不一直这样吗？”
凯撒看着小那的眼睛，打消了内心的不安。
“可能吧。”
继续往前走。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开始注意路过的每一扇门。三年一班、二班、三班。他们走过三班之后，下一扇门上还是三年三班。再下一扇还是。
他停下。
“小那，真的很不对劲！”
小那回头看他。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走廊里的灯还没亮。她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微光中。
她歪了歪头。
“你是不是睡懵了。走了这么多次不一直这样吗？”
“小那？”
“你是不是睡懵了。走了这么多次不一直这样吗？”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音量、语速、音调，完全一样。
凯撒握住她的双肩。
“醒醒。醒醒！”
小那看着他。目光没有焦点。嘴唇在动，脸上的其他肌肉完全静止。
“你是不是睡懵了。走了这么多次不一直这样吗？”
凯撒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他转身想往回走，身后那间教室的灯突然亮了。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整间教室从黑暗变成通明，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亮着灯的后门。
是小那的班级。他来接过她很多次。这个教室有三十六个人，六行六排。
楼梯没了。
青梅竹马变成复读机了。
隔壁班大晚上开灯。
行，行吧。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从后门的玻璃窗小心翼翼地偷偷往里看。
教室里坐了三十五个人。所有学生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脊背挺直。他们同时转头，看向后门。三十五双眼睛，同时，对准了他的脸。
凯撒被吓得往后跌了一步，脚后跟绊到了走廊的台阶，整个人坐倒在地上。小那还在原地站着，嘴里重复着那句话。走廊里只有她的声音和日光灯管微弱的电流声。
后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六位学生同时站起，从教室里走出来。两个人扶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动作很重，手臂甚至留下了勒痕。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凯撒不停的挣扎，两人的手力度丝毫不减。紧接着另外四个跟在后面，把他围在中间，强行往教室里带。
“你们是人？是鬼？是鬼的话，给我一个痛快。”
没有人回答。
六个人把他“扶”到教室正中央那个空着的座位上。那是小那的座位。
三十五个人以他为中心，在周围坐成一个对称的形状。他环顾四周，每一个人的姿势都一样，双手搭在桌沿，背脊挺直，脸正对着前方。
讲台上站着一个老师。背对着所有人，用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着什么。凯撒看不清楚写了什么，但那几个字的笔画顺序他看得清楚。第一笔是一横，第二笔是一撇。一个横撇起头的字。
凯撒四处观察，没有犹豫，趁老师背过身的时候猛地站起来。
凯撒猛地站起来，蹬开椅子，从后门冲了出去。他一把抓住走廊上还在原地发呆的小那的手腕，沿着走廊疯狂地跑。小那被他拽着跑了两步，嘴里还在重复那句话。他管不了这么多，现在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继续跑，逃出这个地方！
前面有光！难道这次真的打破了循环逃出来了吗？
不对……那……那是前门。他又绕回来了。前门口站着一个戴红袖章的人。班长。凯撒来不及刹车，被班长一手拎起衣领，像拎一个书包一样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凯撒的脚离开了地面。他挥拳打在班长脸上，那种触感像打在金属板上。班长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感情变化，拎着他像棉花娃娃一样丢进了教室，头重重地撞在讲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前门已经被他关上锁好。
凯撒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小娜。声音已经被门隔离，听不见她的声音了。从地上爬起来，喘息很重。他看着讲台上那个老师。
老师转过身，眯着眼脸上挂着一个固定的微笑。嘴唇弯起的弧度没有变过，像用胶水粘上去的。很假，假得不行，让人汗毛倒竖。凯撒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词。
伪人。
“亲爱的凯撒同学，坐回座位上，我们准备上课。”
“上你鸟的头。”
他的腿开始自己动了。膝盖弯曲，脚掌抬起，一步一步走到教室正中央那个空着的座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用尽全力想把脚钉在地上，但脚底还是离开了地面。身体像被什么东西裹挟着，自动完成了坐下的动作。双手交叠放在桌面，脊背挺直。
凯撒瞪着自己的手。嘴里自动发出了声音。和其他三十五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
“老——师——好——”
他的嘴唇在动，喉咙里发出自己没有发出的声音。他用最后的力气压住自己的舌头，在整齐的“老师好”之后，用自己真正的声音接了一句。
“你们这群伪人玩这种过家家，到底想干什么？”
依旧没有人回答他的提问。三十五个人的头整齐地同时转向黑板，专心致志看着老师写下的那两个大大的白色字。
龙族。
凯撒愣住了。
那个梦的碎片又浮了上来。红发少年、金色箭矢、城门缓缓合拢。他不认识那个少年，但他知道那一身龙鳞的颜色是他自己的。他按着胸口，那个位置还在发闷。
(“难道我现在还在梦里？”)
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到桌子上课本的封面，那是一条黑白双翼的龙，比那红龙还要大。他不懂这是什么。只觉得那条龙在哪见过。又好像从来没见过，但是那张图之后做了这个决定。不再挣扎听听他们说什么。找到规则，找到出口，找到带小那出去的路。
双手交叠在桌面，脊背挺直，和周围三十五个提线木偶一模一样。老师双手撑在讲台边缘。
“接下来，我们开始上课吧。”
全班所有人同时翻开课本。每本书停在完全相同的页数。凯撒的桌面也有一本书。它也自己翻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上面印着一张照片。一条红龙，倒在焦土上，胸口插着一支金色的箭。旁边有标注，小字，密密麻麻。其中有三个词被数十个红圈圈起。
“位面。”
“龙骨。”
第三个字被他的拇指遮住了。他没敢移开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