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云朵被微风吹开，露出云后七颗闪烁的星星。它们散发的光辉带着一丝暖意，安静地俯瞰着教学楼。
教室里，三十五名伪人学生依旧挺直身板，双手交叠在桌面上，齐刷刷看着讲台。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什么，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均匀得像在打摩斯密码给外星人传递信息……
这一切对于凯撒来说丝毫不感兴趣，他盯着自己桌上摊开的课本。
拇指死死遮住了第三个被红圈圈起的词。恐惧与不安像一支锐利的箭矢穿透他的身体直达他的思维最深处。不知道已经盖了多久，拇指已经僵硬发白，冷汗不停从额角滑下来，滴在课本上。
“为什么……我会害怕看到这个……单词？”
凯撒咽了一口唾沫，眼神变得坚定。
“不行！我一定要知道面对，他或许是拯救我们逃离这里的关键信息！”
用尽全部力气，抵抗来自老师控制的束缚。艰难地一点一点把大拇指挪开。
隐约能看到最后一个字是……
“■亚”
就在这时候，一根纯白无瑕的羽毛飘过，掀起一阵微风把课本吹翻了。
书页杂乱无序的翻动，一张一张自动抬起、翻过、落下，速度越来越快，逐渐连成一片流动的画面。
从铅笔草图到完整色稿，从静止到动态——一滴墨水滴落在白纸之上化开成为海洋一般的草原，古龙身上有红、蓝、绿等不同颜色划过，在掀起一道道绿色涟漪的上空自由飞翔，草地上站着的呆萌的金色幼龙抬起头眼神中充满向往。
老师在讲台上踱步，声音平和，像在给一部纪录片配旁白。课本画面也开始变成他讲述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世界，由传世之神‘绘者’一笔一画所创造。他用白色画出了光明，用黑色画出了黑暗，形成两大原初。”
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两条平行线。凯撒盯着那两条线，胸口那个位置又开始难受，他不明白为什么看到两条线胸口会发闷。
“接着，他用绿色画出了生命，红色画出了死亡。”
绿线和红线交叉。
“黄色画出了时间，灰色画出了物质。”
黄线和灰线也加入交叉。黑板上出现了一个被六条线分割的圆形，像一块拼图。老师在圆形的八个分区里写下数字。
“两大原初，四大法则，维持着八大位面。这是连小朋友都知道的基础知识。”
凯撒在心里骂了一句。(“什么绘者，什么原初法则，邪教还是传销洗脑吗？我还是秦始皇呢，不如每个星期四发我五十。”）
“凯撒同学。”
他抬起头。老师正看着他似乎能听到心中的谩骂。固定微笑的嘴唇又提高了一些，眼睛泛起莫名的光。
“看你的样子，似乎有很多问题。老师给你提问的权力。尽情地向我这位伟大的老师提问吧。”
掌声。
三十五个学生同时鼓掌，节奏整齐，力度统一。三十五张脸同时转向他，带着和老师一模一样的微笑。
凯撒的身体自动站了起来，强制地礼貌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嘴巴开始说话。
“什么是龙族，它们可以做成武器吗？”
他的嘴唇吐出每一个字，在脑子里想的是另一句话——(“你们究竟是谁，目的是什么！”）但嘴巴里发出的声音不是那句。
意思不对，词也全换了。这就是所谓的“心非所答”吗？
老师拍着手，手指碰撞的声音单薄而清脆。
“凯撒同学看来已经融入了我们。提问非常好，直接命中我们今天的主题。”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龙族。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龙的轮廓。
“龙之位面，一个被时间法则抛弃的位面。”
粉笔点在龙头上。
“这里的所有龙，没有寿命概念。”
凯撒的嘴唇抽动了一下。他扫视四周——三十五张脸认真地看着黑板，表情专注，没有人在意他。这些伪人，装得还挺像。他的目光移到前门窗外。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在找小那，但窗外什么都没有。
“大家不要走神了，这里是重点。”
老师敲了敲黑板，声音像号角一样沉重。
“龙族因为这个特点，用它们制作武器装备可以做到无与伦比。没有哪个位面有这样的素材。”
他转过头，看向凯撒。
“对吧，凯撒同学？”
三十五双眼睛同时眨了眨，盯着凯撒。充满对他回答的期待——
凯撒的后脊背窜上一道凉意。那种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抵住喉咙的感觉。
他张了张嘴。
“你……你们看着我干嘛。我是人类。你们要杀龙就去那个什么龙之位面杀，来我们人类这里干什么。**是吧。”
话脱口而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被控制。这一次是他在害怕，本能地说出了这句话。
说完之后，胸口那个位置又开始发闷。他把手按上去，手指压在心脏的位置，感觉到它在跳。他不明白为什么会疼。
老师的微笑没有变化。他歪了歪头，像一个好奇的孩子。
“凯撒同学，你还记得你什么时候开始上学的吗？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什么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一条龙的？”
这些问题的答案，凯撒一个都答不上来。
但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他拍着胸口，声音提高了半度：
“我就是我，哪里像龙了。你们抓错人了，老师！”
老师走下讲台。走到他面前，手指冰凉，没有温度，像金属筷子在皮肤上游走。凯撒僵着不敢动。老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手臂，摸了摸他的腹部，摸了摸他的后背。
确实没有龙的特征。
老师脸上的月牙笑脸忽然倒转。嘴角往下拉，拉到下巴，拉到整张脸变成一个倒挂的弧度。
充满着难过和悲伤。
他慢慢走回讲台，背对着所有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下课。”
教室里的灯瞬间熄灭。
灯全部同时灭了。黑暗从四面墙壁同时压过来，只剩窗外那七颗星星的光，穿过玻璃，把所有人的脸染成银白色。
第一个同学的头炸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血肉。脑袋像气球一样膨胀、裂开、碎裂成无数片——玫瑰花瓣。红色的花瓣从脖颈里涌出来，洒在课桌上，洒在地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从第一排开始，依次往后。三十五颗头依次变成三十五束玫瑰花雨，花瓣落在课本上，落在椅子上，落在凯撒的肩膀上。
身体没有束缚了。
凯撒没有心情看这场无聊的烟花秀。他在黑暗中站起来，踩着满地的花瓣，朝前门冲出去。
门把手冰凉。他用力拧开。
“嘭”——
额头互相撞上了。
“今天第二次了！真是的。”
小那的声音。她坐在地上，双手捂着额头，脸上是真实的疼痛表情，她也变回正常了！
凯撒闭着眼睛，手也按在自己额头上。听到了小那的声音迫不及待的睁开眼睛！
白色闪过——
小那看着他趴在课桌上，眨了眨眼。
“放学了！凯撒大……懒猪！”
他抱住了小那。
小那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脸上泛起红晕，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然后就不再挣扎了。
“你个笨蛋在干什么！”
“我们回来了？太好了，我们回来了。”
小那没听懂。
凯撒松开手，看到自己正坐在教室的座位上。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显示五点零一分。窗外是黄昏。
小那站在他面前，双手撑在桌边。
“你这家伙，撞到我不说对不起是吧！今晚的格斗游戏我不会再放水了。”
一切就像大梦惊醒回到原初。他站了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
“走吧，回家。”
走出校门的时候，凯撒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是正常的走廊，教室是正常的教室，楼梯口在走廊尽头左转的位置。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两人走在路上，凯撒简单讲了刚才发生的事。小那听着，没打断，听完之后皱起眉头说了一句
“什么龙，什么伪人，什么变成复读机的我。看你是真的睡懵了。”
走到分岔路口，小那朝他挥挥手。
“明天见，今晚早点睡，别再上课睡觉了。凯撒大懒猪！”
凯撒点点头，转身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推门之前，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七颗星星。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心情都变好了。
推开门，家里的暖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跨进去，对着门里喊：
“今天吃什么好呢，必须犒劳一下自己。”
天上七颗星星依旧还在天上，看着凯撒已经走出了困局，安静地俯瞰着这间亮着灯的房子。
有一颗最明亮的星星闪了闪，像是在回应凯撒。他摇了摇头走进屋，把门缓缓关上。
掀起的微风带动了一根白色羽毛，羽毛随风飘向远方，落在了小那的肩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