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雷斯以为第二个走进来的会是凯尔希。但门开的时候，站在门口的是赫默。她穿着罗德岛的制服，浅灰蓝色的实验室大褂换成了深色短外套，脖子上还挂着那块绿色工牌。她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看着塞雷斯，看着桌上两个并排坐着的玩偶——赫默在左，塞雷娅在右。她的目光在赫默玩偶那张凶狠的脸上停了整整三秒。
“塞雷娅说你把她缝得很凶。她说得不够准确。”赫默推了推眼镜，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个穿浅灰蓝色大褂、戴绿色工牌的玩偶，“你把我的脸缝成了她的表情，把她的手缝成了我自己的姿势。你缝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以前缩着肩膀走路的样子。你每次从实验室出来都缩着肩膀，头低着，走路像怕踩到什么。但你每次挡在伊芙利特前面的时候，肩膀是打开的，头是抬着的。你只在保护别人的时候不缩。我缝的是你缩着的那一面，因为我知道你不缩的那一面还在你自己身上。”塞雷斯把赫默玩偶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你要把这个带走吗。塞雷娅带走了迷迭香，这个赫默是你的。她的凶狠是塞雷娅十一年前的壳，但她的手还是你的。”
赫默沉默了很久。她伸出手——没有拿玩偶，只是碰了一下玩偶的手，那只手被塞雷斯调整过姿势，从僵硬站军姿变成了微微弯曲、像是要握住什么。
“我以前在莱茵生命的时候每次看到你都会绕路走。不是因为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是因为你和她长着同一张脸。我看着你的时候会想起她——她从来不正眼看人，你也是。我以为你们是一样的冷。后来塞雷娅告诉我，你在水箱前蹲了十四个月，每天早上放一朵花。她说你给迷迭香梳头、调水温、记住她喜欢的花。我听完之后一晚上没睡好。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发现我一直用脸来判断一个人。你用和我一样的技能——观察、记录、归档——做了完全不同的事。我观察数据是为了发论文，你观察人是为了活下去。你把她以前的凶狠缝在我脸上，把你自己以前的软弱缝在她脸上。你把我们两个人拆开重新拼了一遍，拼反了。但你拼对了一件事——我们确实各自藏着对方的一半。”
她把赫默玩偶的姿势重新调整——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摊平，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然后她从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只极小的纸鹤，叠得不太整齐，边角有些发皱，放在玩偶摊开的掌心上。
“这是伊芙利特叠的。她说要给那个做玩偶的人——不是给塞雷斯，是给做玩偶的人。她说她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玩偶，但她说玩偶是不会害人的，所以做玩偶的人大概也没有那么坏。她说谢谢你把她妈妈的线头缝回去了。她还说——如果你以后还想做玩偶，可以给她也做一个，但要笑着的。不要凶的，不要软的，要笑。”
塞雷斯没有回答。她把那只纸鹤从玩偶掌心里拿起来，放在迷迭香原来坐着的位置旁边，和那根针并排放在一起。纸鹤是淡黄色的，和鱼觅雪书签上的花是同一个颜色。
“你回去告诉伊芙利特，我做不了笑着的玩偶，因为我不记得自己笑是什么样子了。但你告诉她，她的纸鹤我会留着，放在迷迭香的位置旁边。你可以拿走这个玩偶了，顺便告诉她，它的手现在摊开了，因为刚才有人往上面放了一只纸鹤，它现在正在接。”
赫默拿起赫默玩偶，手指在玩偶的绿色工牌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件塞雷斯没有预料到的事——她把赫默玩偶放回桌上，放在塞雷娅玩偶旁边，让两个玩偶并排坐着。
“我不带走了。赫默不需要赫默的玩偶。我每天照镜子都能看到自己的脸，不需要再通过一个玩偶来确认自己以前有多怕。但这个玩偶是你的备忘录——你缝进去的不只是我的脸和她的表情，还有你自己十七年里不敢说出口的东西。你不敢说你怕，不敢说你累，不敢说你想过停下来。你今天对塞雷娅说你原谅自己了，但你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还是飘的。等你有一天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看着这个玩偶一样，说‘我不怪你’，你才真正原谅了。那时候你再把这个玩偶还给伊芙利特，告诉她你终于可以给她做笑着的玩偶了。”
她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你之前说的那个新人——那个我还没来之前、你在走廊里遇到的年轻研究员，她曾经在会议上提过一次反对意见，然后被你劝退了。你告诉她的原话是‘别在林晚面前说这些’。她后来没有离开莱茵生命，她被调到了哥伦比亚分部，在那里遇到了另一个人——一个在墙上画圈圈的无证护理人员。她说那个护理人员听说她是莱茵生命出来的，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塞雷斯的人。她说认识。护理人员说：‘告诉她，九杯红茶还没过期，等她来喝。’”
门关上了。塞雷斯独自坐在审讯室里，把两个玩偶重新调整好——赫默在左，塞雷娅在右，中间是迷迭香的空位。空位旁边放着一根弯针和一只淡黄色的纸鹤。她拿起纸鹤，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在心里对伊芙利特说了一句话：“笑着的玩偶我会做，但不是现在。等我喝到那九杯红茶之后。第一杯我会替你倒了——不喝，放在窗台上。和当年那杯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