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是被麦饼的香味叫醒的。
准确来说，是被饥饿叫醒，然后被麦饼的香味二次击穿。
昨晚艾丽西亚以“骑士不能放任同行者睡城墙根”为理由，替我垫了最便宜的旅舍床位。
她付钱时摸的是随身小钱袋，不是罗森家的账。
据她非常正直地解释，见习骑士外勤期间，家族身份证明能担保身份，日常花销却不能随便挂账。
贵族身份听着像无限额度。
实际用起来很像限制条款特别多的会员卡。
我很感动。
也很沉重。
因为人情债这种东西，通常比铜币更贵。
我把那三枚铜币摸了一遍，确认它们还在，心里才稍微踏实一点。
很好。
我的全部流动资金，没有在睡梦中离家出走。
旅舍门口，艾丽西亚已经站得笔直。她腰间挂剑，手里拿着一张路线图，表情严肃得像要去讨伐魔王。
暗影蹲在台阶边，正在给一只灰猫顺毛。
那只猫舒服得眯起眼。
暗影本人则面无表情。
如果不是系统昨天说他爱猫，我大概会以为这是某种盗贼职业的情报交换仪式。
艾丽西亚见我出来，立刻把麦饼递过来：“莉莉娅小姐，先吃。任务途中不能空腹。”
“这也是骑士职责？”
她耳尖微红，目光偏开：“当然。队伍管理的一部分。”
我懂。
翻译一下，就是她不好意思说关心。
麦饼很硬。
但热。
我咬了一口，觉得自己离活人又近了一点。
东郊菜田离星月城不算远。
为了避免路线问题，我很谨慎地建议：“要不我们跟着路牌走？”
艾丽西亚立刻说：“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暗影默默递来一张纸条。
【她刚才看的是西门方向。】
艾丽西亚：“暗影！”
我低头咬麦饼，努力不笑出声。
很好。
小队磨合第一步，从互相拆台开始。
半个小时后，我们终于到了东郊菜田。
大片菜叶在晨光里铺开，露水挂在叶边，本来应该很有田园气息。
如果没有那几团在菜畦间一弹一弹的绿色半透明生物，画面会更适合当风景明信片。
一个戴草帽的老农站在田埂上，满脸心痛。
“就是它们。”老农指着菜地：“昨晚钻进来的，啃菜根，吐黏液，踩一脚还会弹到另一垄。你们要清理可以，千万别把菜一起清理了。”
他说完，视线落在艾丽西亚的剑上。
那眼神写满了不信任。
艾丽西亚挺直背：“请放心，我会控制剑势。”
老农沉默了一下：“上一个这么说的人，赔了我半亩菜。”
我立刻看向艾丽西亚。
艾丽西亚抿唇：“我不是他。”
暗影递来纸条。
【但剑很像。】
“暗影！”
我清了清嗓子，及时打断：“先确认目标。”
系统界面亮起。
【目标：菜田史莱姆】
【等级：低阶魔物】
【状态：正常】
【异常污染残留：未检出】
【可采集材料：低阶黏液】
【建议：避免斩击，优先限制移动】
未检出。
我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没有灰黑细屑，没有异常污染。
很好，今天终于是普通打工，不是世界末日体验券。
一只史莱姆像听见了我的庆幸，忽然从菜叶后面弹起来，啪地一下撞向我的裙摆。
我下意识后退。
艾丽西亚已经拔剑。
“等等！”我赶紧喊：“别砍！”
剑锋停在半空。
离旁边那棵卷心菜只有一指宽。
老农在田埂上倒吸一口气。
我也倒吸一口气。
这哪里是在清理史莱姆。
这是在和赔偿金额贴脸跳舞。
暗影动作很快。他从腰侧取出细绳，几步绕到侧面，把绳圈往菜畦间一甩。那只史莱姆刚落地，便被绳圈勾住外层黏膜，弹跳方向猛地一偏，啪地撞进空木桶里。
木桶晃了晃。
史莱姆在里面发出黏糊糊的扑腾声。
我看得眼睛一亮。
“可以啊。”
暗影把脸别开，递来纸条。
【普通技巧。】
系统很不给面子地弹出一行。
【目标状态：害羞】
我差点没绷住。
艾丽西亚显然受到了刺激。
她收剑入鞘，改用剑鞘横扫。剑鞘压住史莱姆弹跳路线，把两只试图逃进菜根里的史莱姆逼了出来。
动作干净。
菜叶完好。
我立刻说：“漂亮。”
艾丽西亚脚下一顿。
下一秒，一只史莱姆从她靴边弹起，啪地糊在她小腿甲上。
艾丽西亚僵住。
我沉默。
系统那句“被夸容易掉链子”，现在含金量非常高。
就在场面即将从清理任务变成腿甲保卫战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田埂另一边响起。
“如果需要控场，我可以帮忙。”
我回头。
来人是个栗色短发的青年，穿着见习法师袍，手里拿着一根短杖。他笑起来很温和，像那种会主动帮同学整理笔记的人。
前提是不要看他眼底那点看热闹的光。
他抬起短杖，轻轻一点。
一道小型旋风从菜畦间卷起，不碰菜叶，只把几团史莱姆托离地面，慢悠悠送进空桶。
史莱姆们在半空里弹了两下，像一串绿色果冻。
艾丽西亚终于把腿甲上的那只拽下来，脸红得很明显。
青年含笑说：“抱歉，我刚才不该等它跳上去才出手。”
他说得很诚恳。
但我总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系统界面很适时地亮起。
【目标：格林·奥斯汀】
【职业：见习法师】
【状态：魔力充足 / 心情愉快】
【触发条件：临时协作目标确认】
【隐藏问题点：恶作剧爱好者、金钱敏感度低、疑似忘带钱】
我看着最后一行，眼前一黑。
疑似忘带钱。
这四个字放在队友身上，比低阶魔物更有杀伤力。
格林像是没察觉我的表情，礼貌地欠了欠身：“格林·奥斯汀。刚才在公会听说有人接了菜田史莱姆任务，就过来看看。你们配置不错，只是缺少控场。”
“你想加入分成？”我警觉起来。
“不用。”他微笑：“我只是顺路练习法术。”
暗影递来纸条。
【他从北街绕来的，不顺路。】
格林笑容不变：“盗贼先生观察很敏锐。”
我懂了。
这个温柔法师，不简单。
有了格林控场，任务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艾丽西亚负责把史莱姆从菜叶间逼出。
暗影用绳圈和木桶封住退路。
格林用小旋风托住乱弹的目标。
我则负责用系统识别哪几只黏液完整、哪几只已经把自己摔成了不可回收状态。
听起来很专业。
实际画面是三个人围着一群绿色果冻打工，而我站在田埂上严肃报数。
“左边那只别拍，黏液可用。”
“右边那只已经碎了，放弃治疗。”
“艾丽西亚小姐，菜，菜！”
剑鞘擦着菜叶停住。
艾丽西亚耳尖通红：“我看见了！”
最后一只史莱姆被送进木桶时，老农绕着菜田检查了两圈。
他脸上的悲痛终于淡了一点。
“菜没坏多少。”他说：“比上次强。”
我问：“上次坏了多少？”
老农看了一眼艾丽西亚的剑，语气沧桑：“别问。”
艾丽西亚默默把剑往身后挪了挪。
老农在委托单上盖了确认章，又把三只装着完整黏液的小罐递给我。
“这个拿去炼金铺，应该还能换几个铜币。记得封好，别让它们在路上漏出来。”
几个铜币。
我听见这几个字，心情瞬间庄严。
这不是黏液。
这是正在努力变成钱的黏液。
【低阶委托阶段完成】
【材料收益：低阶史莱姆黏液 x3】
【建议：前往炼金铺估价】
我郑重收好罐子。
然后，最大那只木桶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里面传来“噗”的一声。
格林低头看了一眼，笑容微妙：“也许，有一只还没完全失去活性。”
我低头看着桶。
桶里的绿色黏液缓缓鼓起一个泡。
啪。
破了。
我沉默了一秒。
很好。
第一桶金还没入口。
桶先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