桶先活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荒唐。
但当那只木桶在田埂边自己晃了第二下时，我非常诚恳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异世界生活第四条经验。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看起来已经被装进桶里的东西。
格林用短杖点了点桶沿，一圈很淡的风旋压下去，里面的绿色黏液终于不再鼓泡。
他笑得温和：“暂时稳定了。”
“暂时？”我立刻抓住关键词。
格林想了想：“大概能撑到炼金铺。”
我看着那只桶。
很好。
现在不只是赚钱。
还是限时赚钱。
老农把桶递给我们时，表情很认真：“桶要还。”
我也很认真：“如果它半路跑了，桶钱怎么算？”
老农沉默了一下：“那你们最好别让它跑。”
非常朴素。
也非常没有保险意识。
他又补了一句：“桶若坏了，赔五铜。”
我整个人顿时清醒。
五铜。
我昨晚全部家当才三铜。
这已经不是木桶了。
这是会走路的财务风险。
我们带着三只小罐和一只被风旋压住的木桶，往星月城里走。
艾丽西亚负责护在前面。
暗影负责看路边有没有坑。
格林负责压住桶。
我负责盯着桶，并在心里计算它能卖多少钱。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已经从见习神官进化成了见习财务。
炼金铺在公会后街，招牌是一只铜锅，下面挂着几串干药草。还没进门，我就闻到一股混合了苦味、酒味和金属味的气息。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矮个男人，正戴着厚镜片整理瓶罐。
他看见我们手里的东西，先看罐子，又看桶。
最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收没封好的黏糊糊。”
我：“……”
标题级打击，来得非常快。
我努力把声音放软：“这是低阶史莱姆黏液，公会委托材料。您看，三罐都封好了。”
老板指着桶：“那它呢？”
桶里传来轻轻一声。
噗。
我深吸一口气：“它比较有上进心。”
艾丽西亚轻咳一声，像是在忍笑。
暗影递来纸条。
【它想升职成史莱姆。】
我差点没拿稳罐子。
老板盯着桶看了半天，终于哼了一声：“活性残留高，能用。可你们封存得太差，清理费要扣。”
他说着拿起一支玻璃棒，在小罐里蘸了一点黏液。
绿色黏液被拉成细丝，过了两息才断。
“低阶史莱姆黏液能做黏附剂、低阶缓冲药膏，也能给训练场做防摔垫。清透、不断丝、没有杂草泥沙，价格才高。”
老板又看向木桶。
桶里那团东西非常配合地冒了个泡。
“这种活性残留能卖，但要先稳住。不然它在我铺子里弹一次，我就要擦半天架子。”
我认真点头。
原来异世界材料学的核心原则之一，是不要让商品自己下班。
扣。
这个字像箭一样扎进我心里。
“扣多少？”
“三罐完整黏液，每罐六铜。桶里这团活性残留，算十二铜。清理费扣四铜。”
我在脑子里飞快计算。
十八加十二，三十。
扣四。
二十六铜。
不多。
但对我来说，已经能让钱包暂时停止抢救。
【材料估价完成】
【低阶黏液 x3：品质普通】
【活性残留：可用】
【本次材料收益：二十六铜】
系统这次很配合。
我甚至短暂地原谅了它以前那些离谱建议。
老板把铜币数出来，推到柜台上。
我刚要伸手，格林温和开口：“其实清理费不算高。若按学院实验室标准，这种活性残留处理费至少要一个银币。”
我手停在半空。
艾丽西亚也看向他。
暗影的纸条已经递出来。
【不要提醒老板。】
格林眨了眨眼。
老板低头看账本的动作停住。
我当场把铜币拢进手心：“成交，谢谢，老板生意兴隆。”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前世二十多年社畜经验告诉我，合同签完之前，千万不要让懂行的人继续讲话。
离开炼金铺后，我把铜币和委托单一起摊在公会桌上。
基础报酬八十铜。
材料收益二十六铜。
加上我之前的三枚铜币。
总计一百零九铜。
一银零九铜。
我看着这笔钱，心里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感。
终于。
我的资产单位从“可怜”升级成了“勉强能看”。
然后现实很快把我按回桌面。
旅舍床位要钱。
明天吃饭要钱。
止血草要钱。
如果艾丽西亚不小心把谁家菜地再削掉一排，赔偿也要钱。
我盯着铜币，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冒险者公会这么热闹。
大家不是喜欢冒险。
大家是喜欢活着并且有饭吃。
接待员结算完委托，在任务记录上盖章。
【低阶委托完成：菜田史莱姆清理】
【职业熟练度小幅提升】
【队伍协作记录：初次形成】
“四人都参与了任务？”接待员问。
格林微笑：“我只是顺手帮忙。”
我立刻说：“顺手也要分账。”
格林似乎有点意外。
“可我没有正式接取委托。”
“你控场了。”我把铜币分成几堆：“艾丽西亚正面，暗影侦查，格林控场，我识别材料。贡献不同，但都不能白干。”
最后我们定下规矩。
基础报酬按人头分，材料收益留一部分做队伍公共资金，买药、买绳、赔小额损失。
我说到“赔小额损失”时，艾丽西亚微妙地看向别处。
很好。
她听懂了。
艾丽西亚看着我，红瞳微微亮了一下。
“莉莉娅小姐，你很公平。”
我立刻警觉：“夸我没有额外分成。”
她耳尖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暗影低头写字。
【她只是害羞。】
艾丽西亚：“你不要替我解释！”
格林看着桌上的铜币，笑意更深了一点：“那我收下。以后若有需要控场的任务，可以算我一个。”
系统很安静。
但我觉得，它已经默认把这位疑似忘带钱的法师塞进了队伍候选名单。
我刚把属于自己的铜币收好，接待员又抽出一张新委托。
“正好，你们配置不错。这里有个护送商队的低阶委托，目的地是白河镇。商队运药材和日用品，明早出发，路上包干粮。队伍总报酬二银。”
二银。
我刚刚收好的钱包，瞬间精神了。
接待员又补了一句：“白河镇最近药材消耗异常，商队催得急。路上可能有低阶魔物骚扰，但路线成熟，适合新手队。”
药材消耗异常。
我心里动了一下。
格林也看向委托单，语气轻了些：“白河镇靠河，平时药草不缺。忽然催货，确实有点奇怪。”
艾丽西亚立刻说：“如果路上有危险，我们可以护送。”
暗影递来纸条。
【包干粮。】
我看着那三个字，郑重地点头。
很好。
这不是冲动。
这是生存。
我把委托单接过来。
【新委托记录：护送商队前往白河镇】
【建议：准备路粮、药品、基础封存容器】
我沉默了一秒。
“系统。”
【在】
“你是不是也想让我加班？”
系统没有回答。
非常熟悉。
非常默认。
接待员在委托单角落盖下出发章。
“明早南门集合。商队管事叫巴伦，脾气直，但守规矩。你们是新手队，记住一件事，护送任务里，货、人、路线，比追击敌人都重要。”
我立刻把这句话记进脑子。
不追击。
不逞强。
不把八十铜的人生经验写成遗书。
我看向公会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第一桶金刚刚能听见响。
下一张地图，已经排队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