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镇的早晨，总算比昨晚更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街上有摊贩开了门，井边压着大石头，巡防队员正把旧水渠的口子给围起来。
要是忽略掉医馆门口那排临时病床，这里居然还有点平静。
当然，只是有点而已。
我坐在公会小屋的长桌前，看着面前的一堆东西。
铜币，推荐信，样本瓶，药草清单。
还有一张写着前往首都公会总部的路线说明。
很好。
人生第一次去大城市，不是旅游。
是带着一堆疑似污染物去交报告。
这仪式感也是够别致的。
昨晚确认过的护送报酬，今早白河镇公会总算发给我们了。
二银。
巴伦另外给了二十铜的治疗费，哈维医师也塞了十铜过来，说是医馆的一点心意。
我收钱的时候表情特镇定。
内心真的超想给每一枚铜币单独写一封感谢信。
白河镇的接待员还给了我们一张临时通行条。
“样本必须走公会驿车。”她说：“普通客车不让带这种东西。驿车上有符纹托架，路上不得私自取下。到了首都，先去总部，不要先找旅舍。”
我看着通行条上盖的死沉的印章。
不要先找旅舍。
这句话听起来像官方通知。
实际上是在提前取消我的休息权。
不过我没反驳。
样本盒还在桌上，偶尔会轻轻的震一下。
面对一个会自己催工期的盒子，人类那点休息计划简直脆得跟纸一样。
钱一到手，现实就立刻开始排队扣款了。
首都驿车票，封存盒，备用药草，路上干粮。
还有格林强烈建议要买的低阶符纸包。
我看着清单，手指停在最后一项。
“这个必须买吗？”
格林温和的说：“如果样本在路上出现反应，符纸能临时压一下。”
“多少钱？”
“三十铜。”
我沉默了。
三十铜。
一张纸包，价格都快赶上我早期人生巅峰了。
格林补充：“长期看很划算。”
我看向他：“你带钱了吗？”
格林低头摸了摸他的袖袋。
摸摸左边。
又摸摸右边。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暗影已经递来了纸条。
【没带。】
格林轻咳：“应该是在另一件法师袍里。”
我闭了闭眼。
这个队伍的财务风险，除了魔物，还有这个人型法师。
艾丽西亚立刻说：“这笔我来垫。作为骑士，保障任务物资也是职责。”
我看了她一眼。
她摸向腰侧的小钱袋，那动作比她拔剑慢多了。
里面只轻轻的响了两下。
艾丽西亚有罗森家的身份证明，不代表她能随便从家族账上掏钱。
昨晚她解释过，见习骑士外勤算家族试炼。身份证明能担保身份，能走公会通道，但日常花销却要自己记账报销。乱用家族名义，会被她爹直接召回。
贵族身份，听着很贵。
实际用起来像张限制贼多的高级会员券。
“不。”我把钱袋按住：“队伍公共资金出。以后谁再忘带钱，就从个人分成里扣。”
艾丽西亚眨了眨眼。
暗影认真的点头。
格林笑着举手：“我接受。”
很好。
制度建立。
文明进步。
【队伍公共资金规则记录】
【建议：保留最低应急资金】
系统总算说了句像财务该说的话。
我差点感动。
结果它下一行又亮了出来。
【当前应急资金：偏低】
我：。。。
谢谢。
你不说我也知道。
买完东西后，哈维医师把样本盒交给我。
盒子是木头的，内层垫着软布跟隔层。
夜袭残液，灰色矿粉小样，井口符纸，石壁灰痕，还有灰斑爪鼠的毛屑样本都分别封好了。
活体爪鼠留在白河镇隔离，不会带走。
这点让我松了老大一口气。
我可不想坐驿车的时候，旁边还有一只变异老鼠陪我进城。
哈维医师又塞给我一小本病患记录。
里面写着每个病人的名字，症状，梦话内容还有用药反应。
纸页不厚。
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因为它不是什么设定资料。
是白河镇还在等结果的一条条人命。
所以这趟路不能拖。
也不能随便失败。
更不能因为我省钱省错地方翻了车。
这账我认了。
真的。
样本盒最后登记在了我名下。
不是因为我最强。
是因为系统能提醒我样本的反应。
当然，这个理由不能说出口。
所以我对外说：“我负责记录治疗反馈，样本由我监测比较方便。”
白河镇公会很快送来一只带符纹托架的押运箱。
样本盒扣进去后，外层木扣“咔哒”一声锁住，只留下观察窗和记录口。
我看着那只托架，心里总算舒服了一点。
至少这趟不是让我抱着个未知污染物去坐车。
艾丽西亚立刻说：“那我负责护送你和样本。”
暗影递来纸条。
【我负责看有没有人偷。】
格林微笑：“我负责在它想不开的时候压一下。”
我看着这三个人，忽然觉得这个队伍虽然问题多多，但分工已经像那么回事了。
问题儿童小队。
起码开始有工作流了。
哈维医师说：“病人们今早都稳定了些。虽然还会说梦话，但灰痕没继续扩散。”
我点点头。
“继续别用东井的水，旧水渠也别打开。药膏只能辅助，灰痕一旦扩散就按我写的顺序分床。”
他说：“我会照做。”
被人这么认真的听取建议，感觉还挺奇怪的。
想当初我给甲方写文档，根本没人看。现在我写个分诊顺序，起码能救几个人。
这份工作的压力山大。
但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意义。
系统在我收起样本盒时亮了起来。
【治疗消耗计算开启】
【污染止扩散 Lv.1：单次消耗偏高】
【建议：避免连续处理多人污染】
【建议：补完净化体系】
我看着那行“消耗偏高”的字，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台电量不足，却被强行安排跑大型程序的破电脑。
“去首都。”我小声的说：“先找个懂行的人问问。”
艾丽西亚站在门口，听见这句，回头看我。
“我会陪你去。”
她说的很自然。
说完才像意识到什么，耳尖一下就红了。
“我是说，任务还没有结束。”
我没有拆穿她。
有些好意，拆穿了就不好用了。
下午，白河镇的驿车出发。
我们坐在最后一辆车上，样本盒固定在车厢中央的符纹托架里。
暗影坐在车角，兜帽压的很低。
格林靠着车板补记他的符线草图。
艾丽西亚坐的笔直，跟随时准备把整辆车当成骑士训练场似的。
驿车驶出白河镇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河面在阳光下闪着光。
昨夜那些敲门声像一场不肯散干净的梦。
样本盒忽然轻轻的震了一下。
非常轻。
但我手心瞬间就绷紧了，马上隔着观察窗看过去。
【检测到样本轻微反应】
【建议：尽快提交首都公会总部】
格林把符纸贴到托架外侧，一道淡光把它压了下去。
艾丽西亚问：“严重吗？”
我摇头：“还没。但它在提醒我们别拖。”
“像催工期。”格林说。
我瞅了他一眼。
他笑的很无辜。
很好。
连本地法师都理解催工期的痛苦。
公会驿车一路换了两次马。
夜里停在驿站的时候，我靠着托架旁边的座位，睡的很浅。
梦里没有黑色的河。
只有公会接待员拿着账单追着我跑。
醒来的时候，艾丽西亚正坐在窗边守夜，披风搭在膝盖上。
她见我睁眼，低声的说：“样本没动。”
我揉了揉眼睛：“你一夜没睡？”
“轮值。”她说：“骑士职责。”
我看着她有点发红的眼角，没拆穿。
有些职责，听起来像借口。
其实是好意。
我抬头。
远处大道尽头，圣光王国首都的方向被云层遮着。
我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很好。
刚出新手村，快递的deadline就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