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账房被带回公会时,城东已经开始封街。
不是全城封禁。
只封青枝染坊周围三条巷子、水桶流转点和药材铺后院。
会长很会控制范围。
他没有让“污染”两个字满街跑,也没有让居民继续拿着蓝灰布到处问。
每家门口都贴了一张简短告示。
布料暂封。
水桶暂封。
有伤口者到外城医馆登记。
不要焚烧,不要倾倒,不要私自清洗。
看着最后一行,我心情很复杂。
这些字平平无奇。
但每个字背后都写着“别给我增加工作量”。
账房名叫邓恩。
他被带进公会内室后,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双手被封魔绳绑着。
封魔绳不算重。
但对一个普通账房来说,足够提醒他别乱伸手。
赫伯负责问话。
我、格林和会长负责看证物。
艾丽西亚守门。
暗影守窗。
星尾趴在桌角,尾巴尖一下一下敲着木板。
敲得我比邓恩还紧张。
桌上摆着内库搜出来的东西。
紫晶粉小袋。
半封弯月信。
蓝灰布出货账。
旧矿道材料单。
还有一枚被刮掉大半图案的蜡印。
每一样都不大。
摆在一起,却让桌面像变重了。
赫伯问:“谁让你把粉混进防潮粉里?”
邓恩低着头:“信里说的。”
“谁送信?”
“灰烛先生的人。”
“灰烛先生是谁?”
“材料商。”邓恩咽了一下:“他说旧矿道封了以后,城东生意难做,染坊要想压价卖布,就得用便宜防潮粉。他给我粉,我按比例混。”
这话听起来像贪便宜。
也确实是贪便宜。
但贪便宜不会自动长出契约符线。
格林把半封信压在透明封板下,指尖点了点信纸边缘。
“看这里。”
我凑过去。
纸边有很细的划痕。
像有人用针在纸里穿过线。
格林说:“普通信纸不需要这种暗线。它能保证信被拆开后,读信的人会下意识按指令顺序做事。”
我抬头看邓恩。
“你每次看完信,会不会觉得必须立刻去做?”
邓恩肩膀缩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在绳下抠着掌心。
这就够了。
“轻度契约诱导。”格林说:“不强,不能让人做完全违背意愿的事,但能把贪念、侥幸、恐惧往一个方向推。”
我听得后背发紧。
这东西比命令更麻烦。
命令至少能让人反抗。
诱导会让人以为决定是自己做的。
赫伯把邓恩前后两个月的账册摊开。
正常染料进价有波动,防潮粉却每次都刚好便宜三成。
每一笔后面都多了一个很小的点。
不是墨点。
是用针压出来的凹痕。
格林用符纸扫过去,那些凹痕一个接一个亮起,又很快暗下去。
像有人在账本上留了一串不会说话的催促。
这比邓恩口供更有用。
口供会改。
账本不会自己长出契约痕。
系统提示亮起。
【契约污染提示升级】
【当前可识别:轻度契约诱导 / 媒介投放协同】
【提示:无法直接追溯施术者】
很好。
系统也不会替我把幕后人名写出来。
工作还是人的。
我已经习惯了。
会长取来十三年前旧矿道档案。
那本档案封皮已经发脆,翻开时带着一股旧纸味。
他把一张拓印放到新证物旁边。
十三年前旧矿道封禁前,矿工宿舍墙上也出现过半个弯月蜡印。
那时候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只当成邪教信徒留下的标记。
现在,两枚残印放在一起。
弯月弧度几乎重合。
会长的手指在桌上停了很久。
“月蚀会。”
他说得很轻。
但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邓恩立刻抬头:“我不是信徒!我没参加他们的仪式!”
“你是不是信徒,之后会查。”赫伯说:“现在问粉从哪里来。”
邓恩嘴唇动了几次。
“灰烛先生说,是北边旧货。边境商队剩下的。”
赫伯问:“商队名字?”
邓恩摇头。
“他不让问。只说问多了,城东以后就买不到便宜货。”
这句话很像威胁。
也很像生意人的软刀子。
不说杀人,不说灭口。
只说以后没货。
对靠低价撑生意的小染坊来说,已经够用了。
北边。
边境。
这两个词一出来,我看见艾丽西亚的手压上了剑柄。
她没有拔。
但指节绷得很紧。
罗森家的骑士教育里,边境从来不是轻飘飘的地名。
格林把紫晶粉小袋放进低阶封板,符线顺着封板边缘亮起。
亮到一半,忽然断了一小截。
不是封板坏。
是粉末反应把符线顶开了。
格林神情收敛。
“这个不是星月城本地能做出来的粉。”
“也不是学院常用材料?”
“不是。”他说:“它像契约介质,但混了非人类魔力残留。”
我看向他。
格林补了一句:“先别把它等同魔族。非人类魔力残留范围很广。精灵、魔族、旧术式、被污染的魔兽材料,都可能留下类似痕迹。”
这句很重要。
我立刻写进记录。
不能为了省事把锅扣给整个种族。
这世界已经够乱了。
再乱扣锅,后面只会变成大型甩锅现场。
系统再次刷新。
【边境术式同源:疑似】
【建议:提交首都总部与灰岭边境旧样本比对】
我盯着“疑似”两个字。
很好。
严谨。
也麻烦。
因为疑似意味着不能拍桌定案。
只能继续跑流程。
暗影忽然从窗边递来纸条。
【屋顶有人来过。】
我抬头。
他又递第二张。
【刚走。】
艾丽西亚立刻推门出去。
暗影没有跟。
他从窗框外侧取下一小片黑纸,放到桌上。
纸上只有一行字。
【边境会需要你。】
字迹很细。
像钟楼木板上那些记录笔画。
观测者。
我捏着记录板的手紧了一下。
这个人没有救邓恩。
也没有抢证物。
他只是来确认我们走到了哪一步。
顺便把下一张工作单塞到我脸上。
格林看着那张黑纸,低声说:“他一直不是在争一次输赢。”
我看向他。
“钟楼那次,是看你怎么处理医馆。”格林说:“调包那次,是看我们怎么保护证据链。这次,是确认我们能不能把本地邪教和边境术式分开。观测者这个名字,可能比我们想得更准确。”
我听完,只觉得后背更凉。
也就是说,对方不是每次都认真下场。
他是在喂题。
用低级执行者、假箱子、残信和黑纸,一步一步测试我们能答到哪里。
开什么玩笑。
我只是个治疗师。
不是异世界污染项目推进专员。
系统非常安静。
安静到我有点不习惯。
过了几息,它才弹出一行提示。
【主线风险更新:灰岭边境关联度上升】
【当前结论:星月城事件为实验点之一】
我看着“之一”两个字,胸口像被人压了一块冷石。
不是全部。
不是终点。
这里只是一处试验。
会长把黑纸装进封存袋,声音放低:“证据今晚打包,明早走首都专线。”
我点头。
这一次,我没有吐槽文书。
因为我忽然觉得,那些麻烦的清单、编号和封条,可能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抓住观测者尾巴的东西。
邓恩缩在椅子上,嘴里还在说自己只是收钱办事。
没有人接话。
窗外天光一点点沉下去。
星月城的旧矿道方向,风又吹来一阵浅灰的土味。
这座城的事,快收尾了。
但那张黑纸告诉我。
真正的麻烦,在北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