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王士龙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到枕头底下，按亮屏幕，刺眼的光让她眯起眼。微信消息一排排往下掉，全是张承志发的。
第一条是凌晨一点：“到家了。”
第二条是凌晨一点零三分：“睡不着。”
第三条是凌晨一点十分：“你说你也喜欢我，是真的吧？”
第四条是凌晨一点十一分：“撤回不了了。操。”
第五条是凌晨一点十五分：“当没看见，晚安。”
之后每隔半小时就发一条“睡了吗”，一直发到凌晨四点多。最新一条是六点半发的，只有两个字：“醒了。”
王士龙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出了声。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给他回消息：“你是没睡还是醒了？”
对面秒回：“没怎么睡。”
紧跟着又来一条：“你也没睡好吗？”
王士龙打字：“我刚醒，被你吵醒的。”
张承志发了个下跪的表情包，又发了个可怜兮兮的小狗，然后问：“今天有什么安排？要不要出来？”
“宿舍还没收拾完。”
“我帮你收。”
“你又不是我们楼的。”
“我在楼下等你，你收拾好了往下扔，我接着。”
王士龙忍不住笑了。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张承志站在六楼底下仰着头，她在窗口一件一件往下扔行李，跟古代抛绣球似的。
“我有手有脚，”她回他，“下午三点，校门口见。”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你再睡一会儿，眼睛肿了不好看。”
张承志回了一个“好”，然后安静了整整三秒，又发来一条：“你嫌我不好看？”
王士龙把手机扣在床上，没理他，翻身下床去洗漱。镜子里的人脸红得不像话，她捧了把冷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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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她准点走到校门口，看见张承志已经等在那儿了。他穿了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明显打理过，站得笔直笔直的，手里还拎了两杯奶茶。看见她走过来，他的耳朵先红了，然后才是脸上的笑。
“给你买的，”他把奶茶递过来，“你爱喝的那个，少糖去冰。”
王士龙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以前这种肢体接触太正常了，递东西、碰手臂、靠在一起走路，什么都没想过。现在突然就不一样了，连手指碰一秒钟都像过了电。
“走吧。”她低头咬住吸管，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走。毕业季的校园里到处是拉着行李箱的人，操场边的横幅还没拆，写着“前程似锦”四个大字。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知了叫得震天响，空气里都是夏天的味道。
“昨晚回去之后，林越问我了。”张承志忽然开口。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终于跟你表白了。”
王士龙差点被奶茶呛到：“他怎么知道？”
“他说全天下都知道，就咱俩不知道，”张承志挠了挠头，“他还说我们这三年在他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他都快急死了。”
王士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喝奶茶。吸管呼噜噜地响，杯底已经空了。
“其实他说得对，”张承志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我就应该早点说。大一的时候咱俩住一个宿舍，我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
“行了别说了。”王士龙打断他，心跳得厉害。
大一宿舍。那是她最不想回忆的一段记忆。那时候她还是男生，跟他睡上下铺，每天早上他从上铺探头下来叫她起床，头发乱七八糟，眼睛还没睁开，声音沙哑地说“士龙，几点了”。那些画面现在想起来，既遥远又不真实，像上辈子的事。
“怎么了？”张承志察觉她脸色不对，“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王士龙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就是觉得……大一的事太久远了，有点记不清了。”
张承志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路上。这条路种满了银杏，秋天的时候金灿灿一片，现在是一片浓绿。路边有条长椅，他们以前经常坐在这里。
张承志在长椅前停下来：“坐会儿？”
他们坐下来。长椅不算大，两个人坐下刚好挨着。张承志的手臂贴着她的，隔着两层薄薄的夏装，体温互相渗透。没有人说话，风从银杏叶间穿过来，带着植物特有的青涩气息。
“士龙，”张承志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王士龙垂下眼。这个问题她没法诚实回答。因为她喜欢他的时候，她还是男生。那时候她每天都在自我怀疑和混乱中度过，不明白自己对最好的兄弟产生的那种占有欲和心动到底算什么。
“大三吧，”她轻声说，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答案，“就是暑假回来之后。”
那时候她已经变成女生了。从时间线上来说，不算撒谎。
张承志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那我比你早。”
王士龙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我说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而直接，“大一就开始了。”
她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一句：“大一的时候……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你这个人特别有意思，”张承志仰头看着银杏树冠，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点，“明明长得挺好看的，非把自己弄得跟个假小子似的。脾气又硬，嘴又毒，但心特别软。有一次我发烧，你逃课去医务室给我买药，回来还假装是顺路。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
王士龙的鼻子酸了。她记得那次。他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她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二话没说就冲出去了。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兄弟之间的义气，现在回头看，可能早就不一样了。
“后来呢？”她的声音有点哑。
“后来就一直喜欢，”张承志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中间也想过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也试着跟别人在一起过，但都不行。总觉得不是那个人。”
他转过头看她，目光很深。
“就是你了，王士龙。”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以前不是爱哭的人，做男生的时候几乎没哭过。但变成女生之后，泪腺好像也跟着变了，情绪一上来就控制不住。
“你怎么又哭了，”张承志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最后干脆用袖口给她擦，“别哭了，我以后不说了。”
“你敢不说，”她抽噎着说，“你说了就要负责。”
“负责负责，”他连声应着，把她拉进怀里，“我巴不得负责一辈子。”
王士龙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清香。眼泪把他的白T恤洇湿了一小块，她有点心疼地想，这件衣服回去要洗了。
但她不想起来。这个拥抱她等了太久了。从那个改变一切的夏天开始，她就一直在等。等自己接受自己，等自己鼓起勇气，等他开口说喜欢她。等了整整三年。
“张承志，”她闷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如果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呢？”
他的手臂微微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感到了那瞬间的僵硬，心脏像被泡在冰水里。她在说什么？她差点就说出来了。那些话就在嘴边，差一点就冲破了理智的闸门。
“我是说，”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如果我有事情瞒着你，很重要的那种。你会生气吗？”
张承志低头看她。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沉静。
“你会告诉我吗？”他反问。
王士龙张了张嘴。
会吗？她问自己。在这个时刻，在阳光下，在这棵银杏树下，在刚确认了彼此心意的这天下午，她要把那个秘密说出来吗？说她曾经是个男生，说他们曾经做过室友，说他的记忆是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修改过的？
不。她不敢。
“会，”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但不是现在。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张承志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追问下去，久到她的心跳几乎要停下来。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多长都等，”他说，“反正都等了这么久了。”
王士龙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用力地闭上了眼。
再等等。等她再勇敢一点，等她确信这份感情足够坚固，等她敢把最真实的自己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
那一天会来的。但不是今天。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银杏树下的水泥地上。王士龙看着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心想至少在这一刻，她是幸福的。
那种幸福踏实而滚烫，像夏天的太阳，像他掌心的温度，像她藏在心底的秘密——疼着，却也证明她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