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之后的日子,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如果有,那就是张承志变得更黏人了。
从前他也黏,但好歹有个分寸——吃饭坐对面,走路隔半臂,发消息一天十条。现在是吃饭必须挨着坐,走路手背贴手背,消息从早发到晚,连去楼下取个快递都要报备。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烦人。”王士龙趴在桌上写毕业登记表,头也不抬。
张承志就坐在她对面,下巴搁在胳膊上,看她写字。图书馆的自习室人不多,空调开得很足,冷白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握笔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
“以前不敢,”他说,“现在有名分了。”
她笔尖顿了一下,在“家庭成员”那一栏的空白处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什么名分?”
“男朋友啊,”张承志理直气壮,“不是你自己承认的吗?”
王士龙没说话,低头继续写字。耳尖慢慢烧起来,烫得她不得不抬手拢了一下头发,试图遮住。
家庭成员。父亲,母亲。
她想起大二那年填表,在“性别”栏前犹豫了很久。表格上印着“男”和“女”两个选项,她的手在“男”上面悬了足足半分钟,最后还是划掉,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女”。那个被划掉的“男”字涂得很黑,黑到几乎要把纸戳破。
现在填这类表格已经不需要犹豫了。她的身份证、学生证、档案,所有的证件上都写着“女”。没有任何人提出过疑问,好像她生来如此。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
“你发什么呆?”张承志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在想晚饭吃什么。”她把表格翻了个面,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后街新开了家酸菜鱼,去不去?”
“太热了。”
“有空调。”
“远。”
“我骑车带你。”
“你的车技我不放心。”
张承志坐直了,一脸被冒犯的严肃:“我骑车什么时候摔过你?”
“上个月,你带我过减速带,我奶茶飞出去了。”
“那是意外——”
“意外之后你笑了足足五分钟。”
张承志没绷住,嘴角又翘起来。那个下午确实很好笑——奶茶盖子崩开,珍珠滚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捡,他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后来他赔了她一杯新的,加了双倍珍珠,亲手递到她嘴边,看她喝了一口才满意。
“今天不买奶茶,”他保证,“就吃饭。”
王士龙合上表格,看了他一眼。他趴在桌上的样子很乖,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意。她的心脏软了一下,像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
“走吧。”她站起来。
“酸菜鱼?”
“酸菜鱼。”
张承志立刻弹起来,动作快得像早就蓄势待发。他绕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她肩上,揽着她往外走。王士龙的身体僵了不到一秒就放松下来,任由他揽着。
图书馆门口的热浪扑面而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张承志没松手,反而把她往自己身边又带了带,好像那点微不足道的遮挡能帮她挡住什么似的。
“热死了,你离我远点。”她推他。
他不为所动:“出了汗才好,你闻闻,我新换的沐浴露。”
“你是不是有病。”
“有,相思病。”
王士龙翻了个白眼,加快了脚步。张承志在后面笑着追上来,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和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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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菜鱼馆开在后街尽头,店面不大,冷气却很足。他们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张承志拿着菜单研究了好几分钟,最后点了中份酸菜鱼、两碗米饭和一听冰可乐。
“一听?”王士龙看他,“你不喝?”
“喝你的。”
“……”
“又不是没喝过。”
他说得对。以前她喝不完的奶茶他喝,她咬了一口不想吃的包子他吃,她嫌太甜的饮料他接过去喝完。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你的”“我的”这种概念。但那时候她还会提醒自己保持距离,现在连这个提醒都不需要了。
服务员端上酸菜鱼的时候,张承志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变。
“我妈。”他说,然后接起来。
王士龙低头夹鱼片,假装没在听。但距离太近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隐约传过来,是个热情得有点过头的女声。
“……你爸说你毕业了也不回家,是不是谈朋友了?”
张承志看了王士龙一眼,压低声音:“妈——”
“你王叔叔家的女儿还记得不?小时候跟你一起玩过的,人家现在可漂亮了,你要不要——”
“妈,”张承志打断她,语气有点无奈,“我有喜欢的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连串问题:“真的?哪家的?多大了?照片有没有?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妈看看?”
张承志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回去再说,”他含混地应付着,“我在吃饭,先挂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扒了一口饭。
王士龙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鱼片,装作漫不经心:“你妈催你找对象?”
“一直催,”张承志没抬头,“大三就开始了。”
“那你怎么说的?”
“就说没遇到合适的。”
“现在呢?”
张承志抬起头看她。鱼汤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
“现在有了。”
王士龙垂下眼,把鱼片塞进嘴里。酸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又酸又辣,和心底泛上来的甜搅在一起,滋味复杂。
“你妈要是问我是谁怎么办?”她含糊地问。
“实话实说,”张承志理所当然地回答,“王士龙,我大学同学,现在的女朋友,以后的——”
“以后的什么?”
他不说话了,只是笑。那种笑让王士龙心跳加速,不得不端起可乐喝了一大口。碳酸气泡冲上鼻腔,辣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慢点喝,”张承志伸手接过可乐罐,很自然地对着罐口喝了一口,“又没人跟你抢。”
他看着窗外愣了一瞬,目光追着某个方向走了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回过头来,放下可乐罐继续吃饭。
她看着那个可乐罐——他刚才喝的,正是她喝过的地方。
间接接吻。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她的脸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根。做男生的时候,他们共喝一瓶水、共用一条毛巾都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不一样了。每一个微小的接触都被放大,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有了新的含义。
她低头猛吃鱼,把脸埋在碗里,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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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后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染成暖色调。张承志推着车走在她左边,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妈要是真让我带你回家,你去不去?”他问。
王士龙脚步一顿。
回家。见父母。
这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如果去了,她就是以“女朋友”的身份进入他的家庭。他的父母会打量她、评价她,会问她的家庭、她的过去、她的未来打算。而她所有证件上的信息都会证明她是个女生,没有人会发现任何异常。
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演员走上舞台,演一个所有人都信以为真的角色,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真相。
“你怕了?”张承志侧头看她。
“没有,”她说,“就是觉得太快了。”
“快吗?”他把车停下,转身面对她,“我认识你四年了。你的喜好、你的习惯、你的脾气、你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不开心,我全都知道。你觉得这算快吗?”
他说得认真,认真到王士龙没办法反驳。
四年。他认识了她四年。但他认识的“她”,是从大三才开始存在的。大一和大二那个男生的王士龙,在他记忆里已经被替换成了女生的王士龙。
“我不是怕见你爸妈,”王士龙艰难地组织着措辞,“我是怕……他们不喜欢我。”
“不可能,”张承志说,“我妈肯定会喜欢你。她喜欢长得好看的。”
“……你刚才是不是夸我好看。”
“是啊。”
“你脸红了。”
“没有。”
“有,路灯照的我都看见了。”
张承志没再反驳,而是伸手捧住了她的脸。他的掌心温热,指尖微微发凉,捧着她的脸像捧着什么易碎品。王士龙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你干嘛——”
“确认一下,”他低下头,目光和她齐平,“你脸也红了。”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近到他的呼吸拂在她嘴唇上,带着淡淡的可乐甜味。只要他再往前一点点——
张承志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走吧,”他跨上车,声音有点不自然,“再不走宿舍要锁门了。”
王士龙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她深吸一口气,坐上了后座。
车骑出去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张承志低头看了一眼腰间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骑车的速度更慢了一些。
夜风从耳边吹过,带走了一天的燥热。王士龙把额头抵在他后背上,闭着眼睛感受车轮碾过路面的每一个颠簸。他的后背很宽,体温透过T恤传过来,带着属于他的味道。
她想,就这样吧。
不去想过去,不去想秘密,不去想那些无法解释的改变。就享受这一刻,享受这个夏天的夜晚,享受他载着她在校园里慢慢骑行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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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宿舍楼下,张承志停好车,却没有马上走。
“明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收拾行李,寄回家。”
“我帮你。”
“你明天不是要去找导师签字?”
“上午签完,下午来帮你,”他说,“你东西多,一个人搬不动。”
王士龙想说我以前做男生的时候力气比你还大。但这句话不能说。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上去吧,”张承志朝她摆了摆手,“早点睡。”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白T恤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
“张承志。”她叫他。
“嗯。”
“你妈问我的时候……你说我叫王士龙就行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格外明亮。
“好。”
王士龙转身跑进楼里,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她一口气爬上六楼,冲进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脸上烧得厉害,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秘密会不会被发现,不知道这段感情能不能走到最后,不知道那个改变她的力量到底来自哪里又为何而来。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现在很幸福。
那种幸福像柠檬汽水,酸得让人皱眉,甜得让人上瘾,碳酸气泡在血液里炸开,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她愿意为了这一口甜,咽下所有的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