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在裂隙中休息了大约半个小时,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等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心跳也没那么快了,才挣扎着站起来,沿着裂隙深处走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走廊——石像们还站在裂缝口,幽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但没有追出来。
她松了一口气,然后抬头看向上方,能看到光亮,说明能通向外界。
随后她从腰包里拿出绳子将因坠落悬崖导致散开的头发重新扎好便开始用左手和双脚一点一点地往上挪——右肩被鹰给抓伤了根本使不上力气。
左手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双脚蹬着裂缝的两壁借力,靠腰腹的力量把自己往上提。
好几次踩滑了,松动的石块从脚下脱落,滚落到裂缝深处,半天才听到落地的声音。
她差点跟着石头一起摔下去,但每次都在最后一刻死死抓住了岩石,手指磨破了皮也不放手。
不能死在这里。西尔维娅还在等她。
爬出裂缝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龙骨山脉的傍晚来得很早——峡谷里光线暗得更快,山间的阴影从山谷底部往上蔓延,像是黑暗在一点点吞噬光明。
气温也开始急剧下降,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在她汗湿的衣服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站在裂缝口,看向远处的天际线。从龙骨山脉回到山洞,正常速度需要两天。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右肩废了,身上有多处伤口,体力严重透支。
三天都不一定走得到。
但她必须尽快回去。
因为她不知道西尔维娅的状况会不会恶化,她连想都不敢想那个可能。
她决定不睡了,连夜赶路。
夜里的森林比白天危险得多,这一点她心里很清楚。
但顾不上了,她在月光下穿行,尽量走开阔的地带,避免进入密林和灌木丛——那些地方是夜行魔兽最喜欢藏身的地方。
她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在林间忽明忽暗。
周围时不时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树枝断裂的声音、草丛被什么东西拨开的声音、远处不知名的叫声,这些都让她的神经绷紧。
最终她还是遇到了麻烦。
第一次是一头夜行豹。
那家伙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树干上,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的路线上,没有注意到头顶的动静。
等她听到上方传来极其轻微的摩擦声时,已经来不及了——那团黑影从高处猛地扑了下来,带着一股腥风。
她本能地往旁边滚了一下,豹子的爪子擦着她的肩膀落下,撕破了皮甲,在肩头留下几道火辣辣的血痕,鲜血很快渗了出来。
她还躺在地上,来不及站起来,就用弓挡住了豹子第二次扑击——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手臂发麻,弓臂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她一脚把豹子踹开,趁它调整姿态的瞬间迅速拉开距离,忍痛拉弓搭箭,一箭射穿了它的肩膀。
豹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哀嚎,夹着尾巴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次是一条暗影蛇。她经过一片松软的落叶堆时,没注意到下面藏着一条蜷缩的蛇。暗影蛇受惊从落叶中猛地窜出来,一口咬在她的靴子后跟上——好在靴子够厚,蛇牙没有刺穿皮革。
她转身手起刀落,把蛇斩成了两段。
蛇身在地上剧烈扭动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断口处渗出的血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颜色。
她看着那两截还在抽搐的蛇身,心脏怦怦直跳。
这些战斗消耗了她本就不多的体力。
到了第二天深夜的时候,她几乎是在靠意志力走了。右肩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垂在身体一侧随着步伐晃动,像一根多余的、不属于她的肢体。
左臂因为一直用来攀爬和握弓也酸痛得抬不起来了,每拉一次弓弦都像在撕裂自己的肌肉——但她的箭已经用完了,弓也变成了一件无用的摆设。腿上全是灌木划出的细长伤口和摔出来的淤青,旧的伤口结了痂,又被新的伤口覆盖。
靴子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之后又磨出了新的水泡,每一步都疼得她龇牙咧嘴。
但她依然在走。
意识开始模糊了。视线时不时地发黑,她得扶着树站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能继续走。
更糟糕的是,她开始出现幻觉——她总觉得前方不远处就是山洞,洞口发出温暖的橘黄色光,她甚至能看到西尔维娅站在洞口等她。
每次她都提起最后一股力气加快脚步,走近了才发现那只是岩石和树木的影子,或者是月光在树梢上形成的错觉。
她没有停下来。她一边走一边跟自己说话,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保持清醒。
“别停……停下来就起不来了……”
“西尔维娅还在等你……你答应过她要回去的……”
“她还在那个山洞里……你走了她就一个人了……”
这些话机械地重复着,没有感情,没有语调,只是唇齿之间不断溢出的音节,支撑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山洞口——洞口被灌木丛遮掩着,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几乎是爬着过去的。双手撑在碎石上,膝盖跪在地上,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她的身体麻木了,所有的疼痛都被一种更深层的疲惫覆盖了。
她拨开灌木,跌跌撞撞地走进洞里,然后整个人瘫倒在地上,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喘了好一会儿才能动弹。
洞里很安静。
火堆早就熄灭了,空气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泥土的气息。
西尔维娅还在那里——蜷缩在干草堆上,身上盖着那块兽皮毯子。
姿势没有变,位置没有变,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就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仿佛这只是漫长一天中的平凡一刻。
她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下,她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挪到西尔维娅身边。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银白色的鳞片——一路上她一直把它贴身藏着,用体温保护着它,连战斗时都下意识地护着胸口。鳞片还在发光,微弱的银白色光芒在她的掌心里静静流转。
她把鳞片放在西尔维娅的身上,放在那些银白色鳞片的正中间。
鳞片一接触到西尔维娅的身体,光芒立刻变得更加明亮了。
银白色的光从她的胸口扩散开来,像一圈圈涟漪,笼罩了她的全身——头、身体、翅膀、尾巴,每一片鳞片都被那光芒覆盖了。
她能看到鳞片和西尔维娅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
像是共鸣,像是呼应,像是两个原本就属于彼此的东西终于重新相遇了。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回来……”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里像含着砂纸,“虽然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和你……应该有关系……”
西尔维娅没有反应。
艾拉靠在岩壁上,看着那些银白色的光在西尔维娅身上流转。她的眼皮越来越沉,但她还想多看一会儿。
“……总算……赶上了……”
话没说完,她的身体就撑不住了。眼前一黑,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走,她倒在西尔维娅旁边,什么也不知道了。
山洞里安静了下来,黑暗笼罩了一切。
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微弱,却持续不断——那是西尔维娅身上那枚银白色鳞片的位置。
微弱光亮在黑暗里一起一伏的,像是一颗心跳,像是一个沉睡中的人平稳的呼吸。
但没有人看到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