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沿着那条通往平原的路走了大半天。
路越走越宽，从林间小径变成了能并排走两辆马车的土路，路面被压得很实，上面有车辙印和马蹄印，偶尔还能看到几坨新鲜的马粪。
西尔维娅裹着那件灰斗篷，兜帽拉得很低，跟在艾拉后面，小脑袋在左顾右盼，她在观察这条路上的每一处细节、车轮碾过泥坑留下的深浅、远处田地里有人在弯腰干活。
这条路通向的终点是一座小镇的城墙。
城墙不高，目测也就七八米的样子，用灰黄色的石块砌成，表面爬满了青苔和雨水冲刷的痕迹。
墙头上插着几面旗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城门口排着一条不长的队伍。
大概二十来个人。有赶着马车的车夫，背着筐的猎人，还有几个穿着旧皮甲的佣兵模样的人，正百无聊赖地站在那儿等。
西尔维娅排在后面，眼睛四处打量。
她上辈子在游戏里见过无数中世纪风格的城市——像素的、3D建模的、概念图的——但真正站在一座异世界的城墙前面，感觉完全不一样。
城墙上的石头不是游戏里那种平整贴图，是真的凹凸不平的，每一块都有自己的形状和颜色，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草。
既不浪漫也不漂亮，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边境小镇。
但西尔维娅觉得比她在游戏里见过的任何一座城市都好看。
排了大概十分钟就到她们了。守门的士兵穿着脏兮兮的链甲，手里拄着一杆长矛，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视线在西尔维亚的身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没说什么，或许是她们身上的等阶威压让士兵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入城费，两个人，十个铜币。”士兵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背台词。
艾拉从腰包里摸出十枚铜币递过去，士兵接过来数都没数直接丢进脚边的木箱里，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进去。
西尔维娅跟着艾拉穿过城门洞，城门很厚，从下面走过的时候能感觉到头顶石拱投下的阴影，在走出城门洞的时候，光线一下子亮了起来。
落星镇出现在她面前。
一条主街从城门直通到镇子深处，路面铺着石板，街道两边是两三层高的房子，有着各种各样的店铺——铁匠铺、面包房、杂货铺、酒馆，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
街上的人不算少，穿着粗布衣裳的镇民走来走去，偶尔有一辆马车轱辘轱辘地驶过，在石板路上颠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西尔维娅站在街口，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卧艹”。
她穿越了几个月，在林子里当了那么久的野兽，现在终于站在一座人类城镇里了。
“看够了没？”艾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再看一会儿。”
“以后天天都能看，先找住的地方。”
艾拉拉着她拐进一条侧街，走了一段路之后在一栋挂着“旅者之憩”招牌的旅店门口停了下来。
旅店不大，三层楼，门面不算新但收拾得挺干净，门口的台阶上摆了两盆干枯的花，显然主人忘了浇水。
艾拉直接推门走进去。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胖胖的，围裙上沾着面粉，看到客人进来露出一个生意人的笑容。
“住店？”
“住。”艾拉说。“一晚多少钱？”
“普通的单人房一晚二十个铜币，开两间可以打个折，只收您个35个铜币，包早餐。”
艾拉想了想。“一间单人房。”
“好嘞”
“等等。”西尔维娅插嘴，“不是开两间单人房吗。”
胖女人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艾拉。
艾拉回过头看她。“为什么要开两间？”
“因为”西尔维娅张了张嘴，刚想说“男女授受不清”，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她现在也是个女的，说这个好像有点奇怪。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了。“……女女授受不清。”
艾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昨天还让我抱着睡了三天。”
“那不一样！”西尔维娅脸一下子就红了，“那是我在守着你，情况紧急，现在我们都醒了还开一间房，那那那那....”
“那什么？”
“那不就等于孤女寡女同处一室了吗！”
艾拉沉默了两秒。“你现在是女的，我也是女的，孤什么女。”
“我....”
“而且我们钱不多。”艾拉很务实地说，“开两间房要35个铜币，一间房才20个铜币，省下来的铜币可以买其他东西。”
西尔维娅还想反驳，但听到“钱不多”三个字就闭嘴了。
“……行吧。”她小声说。
胖女人在旁边看了这一出戏，脸上的笑容憋得很辛苦。“那就一间单人房，二楼左手第三间，钥匙给你们。”
艾拉接过钥匙，朝楼梯走去。
西尔维娅跟在她后面，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你说什么？”艾拉头也不回地问。
“我说这个旅店的隔音好差，在这边都能听到别的房间说话，晚上会不会吵……”
“你一条龙还怕吵？”
“我现在是人！”
“到了。”艾拉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转，咔哒一声，门开了。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大床靠墙摆着，另一边摆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地面是木地板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西尔维娅走进去，在床边坐了下来。床铺比她想象中硬，但至少是床——不是石洞也不是干草堆。
艾拉把背包放在桌上，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窗外的街景能看到斜对面的面包房和来来往往的行人，暮色已经染上了屋顶。
“饿不饿？”艾拉问。
“饿。”
“那就收拾一下，等会儿下楼看看有什么吃的。”
西尔维娅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撑着窗台往外看。小镇的街道在暮色中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灯火，空气里传来饭菜的香气，有人在街上大声打招呼，有孩子在巷子里奔跑嬉闹。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喂，西尔维娅。”艾拉在后面叫了一声。
“嗯？”
“感觉怎么样？”
西尔维娅想了想。“……有点像在做梦。”
“什么梦？”
“我几个月前还在林子里跟野狼抢肉吃，现在居然站在一个人类小镇的旅店里往外看风景，这事情说出去谁信啊。”
艾拉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她说。“下楼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