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背着莉娜走了一段距离，在一颗大树下停了下来，她把莉娜靠着树干放好，确认她呼吸平稳，然后自己也靠着一棵树喘了口气。
连续战斗加上魔力大量消耗，让她的体力见了底，身上被斗气扫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斗篷破了一大片，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伸手按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不算重伤，但够难受的。
她低头看了看莉娜，莉娜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呼吸还算平稳。
西尔维娅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没有发烧。
数据之眼在视野中自动弹出了莉娜的信息。
【莉娜·火羽】
种族：人类
职业：火元素法师
等级：四阶·初段
西尔维娅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又看了一遍。
四阶？在强行催动五阶魔法、魔力几乎被榨干的情况下，不仅没导致魔力之源枯竭还冲破了三阶的瓶颈。
西尔维娅放下手，靠着树干，不知道该说她蠢还是运气好。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艾拉从林子里走了出来，身上的衣服沾着泥土和草叶。
她走到西尔维娅面前，手里拎着一件叠好的深色布料，是那个邪教徒的斗篷。
“处理好了。”艾拉说，把那件斗篷递给她。
“尸体埋了，痕迹清干净了，还有这个，等会要去镇上了，你那件已经不能穿了，换上吧，回去再给你买新的。”
西尔维娅愣了一下，接过斗篷，她也不矫情，把破斗篷脱下来，换上了那件新斗篷。
尺寸略大了一些，裹紧了也凑合。
“嘿嘿~还是我的小艾拉想得周全。”西尔维娅拉了拉斗篷的领口。
她抬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树丛寂静，没有追兵，没有动静，那两个追上来的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片林子里。
“他们短时间不会有人来找吧？”她问。
“不好说。”艾拉说。“但他们出发追我们的时候没有带传讯工具，就算仓库那边的人发现他们没回去，至少也要等到今晚或者明天早上才会起疑，我们有时间。”
西尔维娅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莉娜身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莉娜左臂上被斗气扫到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伤口不算深，不需要包扎。
“你还能背她走吗？我在前面侦察。”
“慢点走应该没问题。”
艾拉没有废话，帮西尔维娅把莉娜扶到她背上。
西尔维娅重新背稳了人，调整了一下重心，确认了一下方向，迈开步子朝落星镇的方向走去。
艾拉走在前面，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调，西尔维娅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背上的人呼吸平稳绵长。
西尔维娅偏头看了一眼肩膀旁边垂下来的火红色长发，乱糟糟的，沾着泥土和草叶，还有一小截被火烧焦了的发尾。
她心想，等莉娜醒了看到自己的头发烧焦了一截，估计又要嚎一阵子。
但她没有笑出来。
因为她同时也想到了刚才那发五阶魔法——那种温度、那种威力、那种瞬间点燃一切的气势。
一个三阶法师，在濒死的绝境中燃烧了自己所有的魔力，放出了远超自己极限的一击。
她又想到了莉娜倒在双刃斧下之前那个眼神。
不是恐惧。
是不甘。
那种眼神她见过的。在黑森林里，她自己面对黑鳞巨蜥的时候，也是那个眼神。
西尔维娅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她什么都没说，但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让背上的人靠得更稳了一点。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背上的人动了一下。
西尔维娅感觉到莉娜的头从她肩膀上抬了起来，带着还没完全清醒的迟缓。
“……嗯？”
“醒了？”西尔维娅问。
“……这是哪？”
“回去的路上。”
莉娜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她慢慢地转动脖子，看了看四周——树、灌木、泥土路、远处的天空。
“……我们打赢了？”
“打赢了，两个都死了。”
莉娜又沉默了一会儿。
西尔维娅感觉到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身体松了一下，像是某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掉了。
“……那就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西尔维娅继续往前走，走了一阵，莉娜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一段。”
“你走得动？”
“试一试。”
西尔维娅停下来，把她小心地放到地上。
莉娜扶着她的肩膀站了几秒，腿确实有些发软，但勉强能站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法师袍上沾满了泥土和灰烬，袖口被烧焦了一截。
“……这衣服废了。”
“人没废就行。”
莉娜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艾拉在前面几步的距离，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调。
走了一段，莉娜的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在了西尔维娅的头顶。
“你是龙族，对不对？”
西尔维娅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东西，黑森林里那些佣兵贪婪的眼神，那些人对龙族的觊觎。
一个知道她身份的人类，就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炸弹。
她可以现在就把她解决掉。
莉娜的魔力还没恢复，体力也虚弱。
只要她想，三秒之内就能结束，然后找个地方埋了，回到冒险者公会也可以上报她被邪教徒追上了。
可，相处了这么久，她早就把莉娜当成了自己的朋友了，这个世界的第二个朋友。
西尔维娅的指尖微微发凉。
但当她转头看到了莉娜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贪婪，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好奇。
“你知道吗，”莉娜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
“我从小到大读了很多关于龙的书，书上说龙族早在几百年前就销声匿迹了，有人说它们去了大陆的另一端，有人说它们全都死了，我从来没想过”
她盯着西尔维娅的脸，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我会亲眼见到一条活着的龙，活着的欸。”
西尔维娅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怕我？”
“怕什么？你刚刚才救了我的命。”
“你不觉得……我是怪物？”
莉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心觉得这句话很好笑的那种笑。
“怪物？你哪儿像怪物了？你是巨龙欸，并且你那时候用那把冰剑挡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觉得你是我见过的最帅的人，我当时都想要嫁给你了你知道吗？”
“.....”西尔维娅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莉娜往前走了一步，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我能……摸一下吗？”
“……什么？”
“摸一下你的尾巴，就摸一下~”
西尔维娅看着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莉娜说，眼睛亮了起来。“龙诶！这可是能在酒馆里吹一辈子的经历！”
西尔维娅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就一下。”然后把尾巴露了出来
莉娜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西尔维娅的尾巴。
银白色鳞片表面光滑而温凉，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就碰了一下，就把手收了回去，然后她看着自己的指尖，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值了。”她说。“这次离家出走，值了。”
西尔维娅看着她那副样子，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那你会替我保密吗？”她问。
莉娜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肯定啊。”她说，语气很平静，没有刻意的郑重，也没有多余的修饰，就像在说一件她早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你是龙这件事，到死我都不会说，毕竟我们是朋友嘛~。”
西尔维娅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天黑之前得回去。”
莉娜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来。
夕阳的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两个人并肩前行的背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