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莉娜站在窗边，背对着两人，手撑在窗台上，指尖捏得发白。
艾拉坐在床边，低着头，没有说话，西尔维娅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听他说完条件了吗？”西尔维娅先开了口，“推荐信，王都冒险者公会，帝国魔法学院，你不是想要证明给你父亲看吗，这是最好的机会？”
“想。”莉娜说，声音闷闷的，“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她转过身来，碧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股压抑的火焰。
“那你打算怎么办？”西尔维娅问。
“还能怎么办？”莉娜的声音拔高了，“当然是去阻止他！明天就去采石场，趁法阵还没激活，把核心抢过来！”
西尔维娅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
“……你算过对面有多少人吗？”
“马歇尔，加上他召来的那两个邪教徒，一共三个四阶。”莉娜说，“我们这边我四阶初段，艾拉四阶初段，你三阶。”
“所以呢？”西尔维娅说。
“所以，我们三个打三个，未必没有机会。”莉娜咬着牙说。
“未必没有机会？”西尔维娅重复了一遍，声音冷了下来，“莉娜，对面是三个四阶，马歇尔本人还是四阶巅峰，我们三个过去就是送死。”
莉娜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全镇人被献祭？”她的眼眶已经泛红了，“几千人！老人、孩子、孕妇，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再过两天半就要被法阵吸干灵魂！你看不到吗？”
“我看得到。”西尔维娅说，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我看得到的不只是那些镇民，我还看得到对面的战力对比，四阶巅峰的马歇尔，加上两个四阶的帮手，我们三个过去，胜算不到一成，莉娜，那不是救人，是送死。”
“那至少我试过了！”莉娜吼道。
“试过了然后呢？”西尔维娅往前迈了一步，“你死了，法阵继续运转，镇子还是保不住，有意义吗？”
“那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莉娜的声音在发抖。
她转头看向艾拉。
“艾拉，你说句话。”
艾拉从床边抬起头，浅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两人，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
这个回答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艾拉平时几乎不会犹豫，她总是很快做出判断。
但现在她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
“我经历过太多无能为力的事了。”艾拉说，声音很平，“有时候你想救一个人，拼尽全力，最后他还是死了，有时候你想做好事，最后带来的却是更坏的结果。”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我不是不想救那些人，我只是.…怕做错决定。”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莉娜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然后她站直了身体，握紧了法杖。
“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她拉开门跑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然后消失在下楼的楼梯口。
西尔维娅还靠在门框上，没动。
“你不追？”艾拉问。
“……让她冷静一下。”西尔维娅说。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出头去看了一眼街道。
莉娜的身影正快步穿过街道，朝着镇外的方向走去，红色的长发在晨风中飘动，步伐又急又决绝。
西尔维娅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骂了一声。
“……这傻子。”
她转身拿起放在床头的斗篷。
“我去追她。”
“一起。”艾拉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弓。
西尔维娅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不是说怕做错决定吗？”
“怕。”艾拉说，声音很淡，“但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去送死。”
西尔维娅笑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推门跟了出去。
——
采石场。
马歇尔一个人站在法阵中央，背着手，看着那些暗紫色的刻痕在地面上缓缓发光。
晨光从采石场的上方斜射下来，照亮了他半边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等一个自己也不确定会不会来的结果。
脚步声从入口传来。
急促的、带着怒意的脚步声。
马歇尔转过身。
他看到火红色长发在晨风中飞舞，碧绿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莉娜站在采石场入口，法杖已经举了起来，杖身上的红宝石在发光。
“你的队友没来？”马歇尔问。
“她们来不来不重要。”莉娜说，“我来就够了。”
她法杖一挥。
一发高度压缩的火球脱手而出，拖着橘红色的尾焰，直奔马歇尔的面门。
马歇尔侧身一让，火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在他身后的岩壁上炸开，碎石和尘土四溅，爆炸的冲击波吹动了他的短袍，但他的脚步没有移动半步。
莉娜没有停手，法杖连点，三发火球射出，封锁了他左右和前方的闪避路线。
马歇尔抬手一剑。
第一发被剑刃劈开，火焰向两侧炸裂。
第二发被他侧身闪过，撞在身后的地上烧出一个焦黑的坑。
第三发他没有躲，左手凝聚斗气，一拳轰散了那团火焰。
四阶巅峰的斗气强度，普通的火球连他的斗气护盾都打不穿。
“你的队友选择是正确的。”马歇尔说，声音里带着遗憾，“可惜了你这么好的天赋，却要陨落在这里了。”
他迈出一步。
四阶巅峰的速度快得像一道残影，莉娜还没来得及凝聚护盾，他已经冲到了她面前不到五米的位置，剑光已经扬起。
莉娜瞳孔一缩。
太快了。
她咬牙催动魔力，一道火墙在她面前拔地而起。
但马歇尔根本不减速，斗气护体硬穿火墙，剑锋直刺她的咽喉。
就在剑锋距离她不到一臂时——
一支箭从侧面射来。
箭尖带着银白色的寒光，飞行轨迹又急又刁，直取马歇尔的脖颈。
如果他那一剑继续刺下去，他的脖子也会被那支箭贯穿。
马歇尔不得不收剑回防，一剑将那支箭劈开。
箭头上的冰元素在碰撞中炸开，在他剑身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转头看向箭飞来的方向。
艾拉站在采石场入口左侧的一块大石上，弓已经拉满了第二支箭，箭尖稳稳地指着他，没有丝毫颤抖。
“就知道你不会躲着。”马歇尔说。
“我没打算躲。”艾拉说。
又一团寒气从她身后涌来。
西尔维娅从艾拉身后走出来，银白色的发丝在晨风中飘散，冰蓝色的双瞳锁定在马歇尔身上。
她的双手已经在凝聚冰元素，空气中飘起了细碎的冰晶，像是一场小型的雪正在她周围降临。
莉娜站在法阵边缘，看到两人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们不是说……不来吗？”她的声音在抖，带着压抑的哭腔。
“是啊。”西尔维娅往前走了一步，冰屑在她脚下凝结成霜，“但让一个傻子队友自己去送死，不是我们的风格。”
“谁傻了！”莉娜吼道，但声音已经破了。
西尔维娅站在了她身边，目光直视着马歇尔。
“要打就一起打，要死——就一起死。”
马歇尔看着三个人重新汇集到一起，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叹了一口气。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他把剑插在地上，双手拢在嘴边，吹了一个响亮的哨声。
尖锐的哨声在采石场的岩壁间来回弹跳，传出去很远。
然后，从采石场两侧的废弃矿道中，走出了两个人。
左边出来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身高将近两米，赤裸的上身布满伤疤，肩上扛着一柄巨大的双手战斧，斧刃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魔兽的血还是人的血。
右边出来的则是一个身材瘦削的女人，穿着深灰色的紧身皮甲，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她的双手各握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刃口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明显淬了毒。
两个人的气息同时放开。
两个四阶初段。
男人的目光扫过西尔维娅三人，最后落在了莉娜身上，眼神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恨意。
“就是你们。”他的声音粗得像砂纸，“杀了我哥哥。”
莉娜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那个在仓库追杀她们、被她用五阶火焰魔法烧穿胸口的灰衣人，他的哥哥。
“你弟弟想杀我们，我们反击，有什么问题？”莉娜握紧了法杖。
“没问题。”男人把战斧从肩上放下来，双手握住斧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但我现在要杀你们，也没问题。”
女刺客没有说话，她的身形一晃，像一阵风一样没入了碎石堆的阴影中，消失在视野里。
马歇尔重新拔起了剑。
“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他说，“现在走，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应他的，是三颗同时砸向他的火球。
莉娜没有等他说完。
战斗——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