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从采石场出来,沿着河岸往镇子方向走。
晨雾正在散去,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露出半个边缘,把天空染成一层灰蓝色。田野上的露水在草叶尖上挂着,反射着细碎的光。
可是谁都没说话。
莉娜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法杖握得很紧,艾拉跟在后面,弓斜背在肩上,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而西尔维娅走在最后,脑子里全是那个法阵的事。
三天
那个巨大的暗紫色法阵的画面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当她们拐过一个弯的时候发现前面的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短袍,银白色公会徽章别在领口,在晨光中微微反光,他站在路中央,像是一直在等她们。
——马歇尔。
三个人同时停了脚步。
西尔维娅的瞳孔微微一缩,她根本没感觉到他的气息,他刻意收敛了所有气息,而且是四阶巅峰。
马歇尔看着她们,表情是一种很复杂的平静,像是已经挣扎了很久,终于走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
“你们去了采石场。”他说。
西尔维娅没有回答,指尖已经开始凝聚寒气。
“那个法阵你们也看到了。”马歇尔继续说,声音很平淡,“既然你们看到了,我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给你们说一下我的故事吧。”他说“你们知道吗,我十九岁那年就突破了四阶。”
西尔维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
“帝国南部边境的一个小镇出身,父母都是农民,家里连一本像样的斗气功法都买不起。”
马歇尔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别人的履历,“十二岁那年,镇上来了个退役的老冒险者,看我根骨不错,收我当了徒弟,我用了七年,从一个连斗气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乡下小子,修炼到了四阶。十九岁——帝国最年轻的四阶之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和纵横交错的伤疤。
“那段时间真好,帝国给我发勋章,公爵请我赴宴,贵族的女儿们给我递情书。”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我从一个没人看得起的穷小子,变成了帝国的闪耀之星。”
莉娜皱着眉头,法杖握得很紧,但没有打断他。
“然后呢?”西尔维娅问。
“南部边境的一个小镇遭遇兽潮,几千人被围困。”马歇尔说,“公会派我带队救援,我去了。”
他的目光有些发散,像是透过眼前的晨雾在看向很远的地方。
“杀了一天一夜,我冲在最前面,数不清的魔兽,四阶、三阶都有。”他顿了一下,“最后,镇子保住了,几千人活下来了。”
“可是,支援的同伴十不存一,我昏迷了三天,醒来发现魔力之源也出现了裂痕。”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西尔维娅能想象那一战有多惨烈。
“我的修为卡住了。”马歇尔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四阶巅峰,再也上不去了,魔力之源受损,就像水桶破了个洞,装再多水都会漏掉。”
“你没找教会治疗吗?”莉娜忍不住问。
“找了,当时找了帝国最强的主教,用了最高级的恢复药剂,甚至花了大半积蓄买了一瓶龙血药剂。”马歇尔说,“没用,魔力之源的伤不是外伤能比的,那是根基上的裂痕。”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我开始看着那些天赋不如我的人一个一个超过我,那些曾经跟在我屁股后面喊我‘马歇尔大哥’的后辈,一个一个突破到了五阶,而我,还是四阶巅峰。”
“人们的眼神也在变,从敬仰,到同情,再到怜悯。”他说,“我受不了那种眼神,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我拼命寻找治愈的办法,拼命修炼,可十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我还是原地踏步。”
“就连我师傅也对我失望了。”他的声音很轻,“他说,‘马歇尔,你去落星镇休养一段时间吧‘,可我知道,名义上是休养,其实就是流放,一个没有前途的四阶巅峰,不配留在帝国中心。”
艾拉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已经搭在了弓弦上。
“直到半年前,有一个人找到了我。”马歇尔说,“他向我展示了一种力量,一种堪称神迹的力量。”
“那是邪神的力量。”西尔维娅说。
马歇尔没有否认。
“他告诉我,只要献祭这个小镇的居民,用他们的血肉精华和灵魂之力,我就能修复魔力之源,并且一举突破五阶。”他说,“我犹豫了一个月。”
“几千条人命就为了你这一丝虚无缥缈的机会?”莉娜愤怒的问道。
马歇尔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你们没经历过我的绝望,没资格评判我。”
“当你知道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无论怎么努力都突破不了的时候——那种感觉,你们不会懂的。”
西尔维娅沉默了。
她确实不懂那种感觉,她是龙族,血脉注定她只要活着就会变强。
但她能感受到马歇尔语气里的那股不甘,那种被命运掐住喉咙的窒息感。
“所以你就选择把整个镇子的人都献祭掉?”莉娜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这是错的路。”马歇尔说,声音很轻,“但我没得选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暗紫色的晶石,拳头大小,里面像是有雾气在流动,偶尔能看到一缕缕暗紫色的光在内部游走。
“这是法阵的核心。”他说,“只要你们当作什么都没看到,等满月之后,我会安排好一切,到时候,你们是为了小镇拼命抵抗兽潮的英雄,我还可以用我的人脉给你们写推荐信——王都冒险者公会,帝国魔法学院,甚至龙骑士团的预备考核,我都能帮你们安排。”
他把核心举起来,暗紫色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
“我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他说,“如果你们同意,明天这个时候来采石场找我。如果你们不同意——”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你们都是难得的天才,我不想扼杀帝国的未来。”
他说完这句话,身形开始变淡,像一阵烟一样融入了晨雾中。
三个人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动。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他走了。”艾拉说。
“……我知道。”西尔维娅说。
她们沉默着走回落星镇。
镇子里依然一片死寂。那些中毒的居民还在街上呆立着,有的人倒在地上,被路过的同伴跨过去继续往前走。整个镇子像一座缓慢腐烂的坟墓。
三个人回到旅店,上了二楼,关上门。
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答应的。”莉娜第一个开口,声音很硬,像是在压制着什么,“我是帝国伯爵的女儿,我受过的教育不允许我看着几千人被献祭而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