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旅店的时候，艾拉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背囊，里面装着几件叠好的换洗衣物、一小袋干粮、一个水囊，还有一些零散的小物件，背囊旁边还放着一把崭新的匕首，皮鞘上压着简单的花纹。
“都收拾好了？”西尔维娅问。
“嗯。”艾拉把匕首插回腰间的刀鞘里，“公会那边的手续办完了，推荐信和学员徽章也登记过了，马车我订好了，三天后早上出发，镇口驿站，直达王都的客运马车，车费每人5枚银币，行程大约半个月。”
“半个月？！”西尔维娅瞪大了眼睛，“从落星镇到王都要走半个月？”
“你以为呢？”莉娜已经在床边坐下了，踢掉了鞋子，“帝国有多大你心里没数吗？落星镇在帝国最南边的边境上，王都在帝国中部的核心区域，坐马车半个月能到已经算快了。”
西尔维娅想了想，如果她自己飞的话大概要多久，龙形状态下全速飞行大概三四天就能到，但问题是，她不可能在人类世界随意暴露龙形飞行。
好吧，半个月就半个月。
“行，那就三天后出发。”
“对了。”艾拉从背囊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西尔维娅，“这个给你。”
西尔维娅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三瓶深红色的药剂，瓶口用软木塞封得紧紧的，透过玻璃能看到药剂中悬浮着细小的金色颗粒。
“魔力恢复药剂，中阶品质。”艾拉说，“从公会的药剂铺买的，一瓶够你在魔力耗尽的状态下快速恢复七成左右的魔力，关键时刻应该能救命。”
西尔维娅拿着药剂瓶，微微愣了一下。
“……你花自己的钱买的？”
“嗯。”艾拉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反正我暂时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
西尔维娅想说什么，但被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堵住了喉咙。
她低下头，把那三瓶药剂塞进自己怀里，轻声说了一句：“谢了。”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莉娜拍了拍床铺，“今晚早点睡，咱们挤一挤？”
西尔维娅看了看那张床。
旅店的标准双人床，睡两个人刚好，三个人稍微有点挤，但也不是不能睡。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你不是有自己的房间吗？”
“是啊，但是我房间的窗户关不严，晚上冷。”莉娜面不改色地说。
“现在是夏天。”
“夏……夏天的晚上也会凉嘛！”莉娜理直气壮，“而且你不是昏迷了一个月刚醒吗？万一你晚上做噩梦了、或者身体不舒服了，我在旁边也好有个照应。”
她说得振振有词，好像完全不是为了摸尾巴。
西尔维娅看了一眼艾拉，想寻求支援。但艾拉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她说的也有道理。”然后就开始铺被子了。
可恶的叛徒。
二比一，西尔维娅没有反抗的余地。
“你们俩是约好的吧？”
“心有灵犀。”莉娜笑嘻嘻地说，把枕头往床上一丢，整个人也跟着扑了上去，在床铺上滚了半圈，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还是旅店的床软。”
西尔维娅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爬了上去，躺在了中间，左边是莉娜，右边是艾拉。
床铺比之前多了一个人，确实有点挤。
但说不上不舒服，反而有一种……安稳的感觉，就像是在寒冷的夜晚被两团温暖的东西夹在中间一样。
“尾巴，尾巴。”莉娜拍了拍她的腰，“露出来露出来。”
“你真的是为了摸尾巴才来的吧……”
“当然不是！”莉娜义正言辞，“但是既然你要睡觉了，尾巴和龙角不露出来不觉得憋得慌吗？我可是问过你了，你说过在龙形状态下把角和尾巴收起来太久会有点不舒服的。”
西尔维娅愣了一下。
她确实说过这句话，那是好几天前闲聊时随口提到的事情，她没想到莉娜居然记得。
“……你这记性也太好了。”
“那当然。”莉娜得意地说，“身为预备大魔法师，记性不好怎么背咒语？”
西尔维娅无奈地叹了口气，心念一动，银白色的尾巴从睡衣下伸了出来，头顶的龙角也缓缓伸出，银白的角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莉娜立刻伸手抓住了尾巴，从上到下捋了一遍，然后抱在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舒服……”
西尔维娅的脸有些发烫。
“你……你能不能别抱着我的尾巴睡觉……”
“为什么？反正你昏迷的时候我也抱过，你都没抗议。”
“那是因为我昏迷了没法抗议！”
“那现在抗议无效。驳回。”
西尔维娅说不过她，只能认命。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忽略尾巴上传来的触感，莉娜的手指在她的尾鳞上轻轻摩挲着，那种冰冰凉凉又带着一点痒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
但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确实不讨厌这种感觉。
像是有人正在抚摸你的一小部分，轻柔而小心，带着一种无声的珍视。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西尔维娅。”莉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刚才轻了很多。
“……嗯？”
“以后不要再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了。”
西尔维娅睁开眼，偏过头看向莉娜，月光从窗纱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莉娜的脸上，她的表情比平时认真得多。
“你昏迷的那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你没有把核心放回法阵里，我们会有别的办法吗？如果有别的办法，你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
“但是我想来想去，想不出别的办法。”
莉娜的手指停在西尔维娅的尾尖上。
“你总是这样，遇到危险就把自己推出去，在马歇尔面前是这样，在法阵里也是这样，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们，但是……”她顿了顿，“我们也很想保护你啊。”
西尔维娅张了张嘴，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她最后说，“下次我会注意的。”
“真的？”
“真的。”
莉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露出了一个带着鼻音的笑容。
“好，那我相信你。”
她从背后搂住了西尔维娅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不过在那之前，先把尾巴借我抱一夜。”
“……你不是已经抱着了吗？”
躺在另一侧的艾拉一直没有说话。但她伸过手来，轻轻握住了西尔维娅的手，就像在确认她还活着一样。
西尔维娅被她握着手，背后是莉娜温暖的体温，尾巴上还残留着被抚摸过的触感。
她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纱帘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那一晚她睡得很沉。
没有噩梦，没有邪神低语，没有虚空能量的侵蚀感。
只是一个很普通、很安稳的夜晚。
她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三天后，落星镇口的驿站。
一辆深棕色的四轮客运马车停在路旁，两匹健壮的挽马打着响鼻，不耐烦地甩着尾巴。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把几袋货物绑上车顶的行李架。
西尔维娅站在镇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落星镇。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升起，照亮了小镇层层叠叠的屋顶，旅店的烟囱里已经升起了炊烟，面包铺的招牌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教堂的尖塔上，一枚光明圣徽反射着金色的光芒。
她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月。
打过架，受过伤，昏迷过一个月，被坑过钱，被搭讪过，也被全镇的人感谢过。
并且交到了朋友，拿到了推荐信，也有了人生的第一根法杖。
“走啦！”莉娜的声音从马车那边传来，“再不走赶不上驿站午饭了！”
西尔维娅收回目光，笑了一下。
“来了。”
她转身走向马车，踏上了通往王都的道路。
（第二卷·巨龙在人类小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