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49年3月17日

作者:汐歌 更新时间:2026/5/31 21:12:09 字数:4080

【卷首语】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韩昭在蓝星最后一天,手机屏保上的推送。他没有点开。

---

韩昭记得那个泡面的味道。不是因为它好吃,而是因为它太难吃了。鲜蔬面,汤底有一种诡异的甜,像在喝兑了水的番茄酱。他吃了一口就不想吃了,但凌晨三点,外卖已经停了,冰箱里只有这最后一包。

所以他还是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把泡面桶往旁边一推,继续盯着屏幕上那行报错日志。三十二行代码,一个分号引发的血案。他已经找了两个小时,眼睛干得像两粒砂纸。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工位在最角落,靠窗。窗外是深圳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灯光像一块被捅了无数个窟窿的黑布,窟窿里透出光,但并不温暖。这座城市从来不缺光,缺的是能让你安心闭眼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划到通讯录最上面。“妈”两个字在屏幕上亮了很久。上一次通话是三个月前,她说家里的热水器坏了,找人修花了三百块,说隔壁王阿姨的儿子结婚了,问他有没有对象。他说没有,她说没事,慢慢来。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他忘了说“我爱你”。他从来不说。她也从来不说。

他想,明天打。明天一定打。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视线有点模糊。不是困,是眼干。他拧开眼药水,仰头滴了两滴,冰凉的液体滑过眼球,有一种短暂的、虚假的湿润。

手机亮了一下。

推送:“您有一笔信用卡账单待还,金额8,432.00元。”他划掉了。

另一个推送:“【重要提醒】距离2049届春季校招仅剩15天,点击查看......”他划掉了。

又一个推送:“那年今日:三年前的今天,你上传了一张照片,和朋友们一起回顾吧!”

他顿了一下。

那年今日的照片,是公司团建在海边拍的。一群人站在沙滩上,比着千篇一律的手势,笑得像牙膏广告。他站在最边上,穿着公司发的文化衫,领口大了一号,露出一截锁骨。他那时候还留着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有一种他现在看了会觉得陌生的表情——

他在笑。

不是那种对镜头的、职业化的微笑,而是一种真的、从心里涌出来的、不带任何目的的笑。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想起那天下午,阳光很晒,沙子烫脚,一个同事把他的拖鞋埋进了沙堆里,他找了半个小时。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很长,未来很远,什么都还来得及。然后他划掉了。

锁屏。放下手机。重新盯着屏幕。

屏幕上的代码还在闪烁。那个分号的问题他找了两个小时,现在终于加上了。编译通过,但他知道这个模块还有七个bug在等着他。项目经理上周在会上说“韩昭,你这个模块是核心中的核心,不能出问题”。他说“不会的”。他已经说了三年“不会的”。每次都会出问题。每次都能修好。修好了,下一个问题又来了。永远修不完。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有成就感,只有一种“终于结束了”的疲惫。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

他想,要不就在桌上趴一会儿吧。

他趴下去的时候,脸埋在胳膊里。胳膊下面是键盘,键盘的硬壳硌着他的颧骨,有点疼。他没有动。呼吸慢慢变慢,从急促到平缓,从平缓到若有若无。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从四肢退到躯干,从躯干退到心脏,从心脏退到大脑深处。大脑深处有一盏灯,暗黄色的,像快要燃尽的油灯。

灯灭了。

然后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那声音没有音调、没有音色、没有任何人类语言可以描述的特征,但如果非要给它一个比喻,大概是——就像你闭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忽然感觉到身下的地板消失了,你开始坠落,风声灌进耳朵,但你听不见风声,你只听见自己心脏在跳——

咚,咚,咚,咚。

越来越快。不是恐惧的心跳,是某种共鸣。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外面、也在他的身体里面,在同一个频率上震动。像两根琴弦被同时拨动,发出同一个音。那个音不响,但很深,深到骨头里,深到灵魂里。

然后停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不是蓝的。第一反应不是“我在哪里”,是“天怎么是这个颜色”。青紫色,像有人把一瓶蓝墨水和一瓶红墨水同时打翻,混在一起,还没搅匀。他的眼睛看了二十七年的蓝色天空,肌肉、神经、大脑都已经习惯了蓝色的刺激。青紫色是一种新的刺激,他的瞳孔在调整,大脑在疯狂地搜索记忆库,试图找到一个匹配的颜色。

找不到。

天从来没有这个颜色。

他躺在一片荒野上。草的触感通过后背传上来——不是蓝星那种柔软的、有弹性的草。这种草硬,扎人,像一把把小刷子刷在他的皮肤上。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甜腥味。不是花香,不是血腥,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味道,像烂水果和铁锈混在一起。他吸了一口,胃里翻涌了一下。

身体没有受伤,衣服也没有破损,甚至手机还在裤兜里——他摸了一下,硬的,还在。但屏幕上没有信号,时间是03:15,和刚才一样,秒针不动了。

他站起来。

膝盖有点软,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这片荒野的引力似乎比地球大了一点点,大概百分之五。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多花一点力气,呼吸也重了一点。

他环顾四周。

没有人。没有建筑。没有路。没有电线杆。没有飞机云。

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片灰绿色的荒野,延伸到天际线,和那片青紫色的穹顶相接。

他站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后来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他没有惊慌,没有喊叫,没有崩溃。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台重启后的电脑,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执行自检程序。

检查身体。完好。

检查物品。手机、钥匙、钱包、工牌、一包纸巾、两颗薄荷糖。

检查环境。无人、无建筑、无道路、有风、有光、有空气、有引力。

检查记忆。最后记忆是趴在桌上睡觉。

得出结论:不在深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得找回去的路。”

声音在荒野上散开,没有回声。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开始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是往前走。他是一个程序员,程序员遇到bug的第一反应不是对着屏幕骂娘,而是复现问题、定位错误、寻找解决方案。

他现在遇到的bug,名字叫“世界”。

他需要找到复现条件。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一棵树。不,不是树,是一株巨大的、至少有三层楼高的蘑菇。伞盖是深紫色的,菌褶里垂下无数根细丝,像柳条一样在风中飘荡。伞盖上长着青苔一样的植被,开着小朵的白花,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草味。细丝在风里轻轻摆动,像是某种古老的信号。

他站在那株蘑菇下面,仰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按快门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就像你在梦里看到了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你知道这是梦,但你依然会觉得——美。

那张照片后来成为他手机里最后一张照片。很久以后,当手机彻底没电变成一块废铁之后,他依然能清晰地记得那个画面——青紫色的天穹、灰绿色的荒野、紫色的巨伞蘑菇、白色的碎花、还有他自己投在地上的、被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黄昏。

他不知道的是,许多年后,会有人在《九域·异人志》中写下这样一行字:

“天元五百二十三年,有异人自天外降,不知其所从来。”

天元五百二十三年。他不知道那对应蓝星的哪一年。但他隐隐觉得,自己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两个太阳同时落山了。一个在西边,大而红,像一只正在滴血的眼睛。另一个在北边,小而白,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灯泡。它们落下的速度不同,红色的那个先沉入地平线,白色的那个又坚持了大约十分钟,然后也消失了。

天彻底黑了下来。黑暗来得比他想象的快得多。没有黄昏,没有暮色渐变,红日一落,白日一灭,世界就像一个被人按了开关的灯,啪的一声,黑了。

然后星星亮了起来。

不是蓝星上那种稀疏的、遥远的星星,而是一条横贯整个天穹的、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星河。那些星星太近了,近到你能感觉到它们的光是有温度的——不是温暖,是烫。你能看到它们的光晕在微微脉动,像心跳。

他仰着头,在亿万颗星星中寻找北斗七星。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不是因为他找不到,而是因为这本来就不是蓝星的天空。

那只是他以为的家。

他在那片星空下站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久到眼泪流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他只是觉得脸是湿的。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觉。他找了一个背风的土坡,用草铺了一个勉强能躺的地方,把外套盖在身上,睁着眼睛看着那陌生的星河,等天亮。

他在等天亮的时候,想了很多事情。

想公司的那个项目,今天要开晨会,他缺席了,会有人发现吗?

想到了那张信用卡账单,还有十五天就要还了。

想到出租屋那盆绿萝。花盆是白色的,印着“深圳地铁”四个字,绿萝是他从公司前台剪的一截枝,插在水里泡出根,再移到土里。他养了两年。藤蔓从花盆垂下来,快要拖到地上了。叶子是绿色的,但边缘有点发黄——该浇水了。

想到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保质期到明天。

想到爸妈。已经三个月没打过电话了。不是关系不好,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每次打电话,他都说“挺好的”,他们都说“那就好”,然后就沉默了。沉默久了,就不打了。

他想,如果他不在了,谁会知道他不见了?

HR会。因为旷工三天自动辞退。

房东会。因为下个月的房租还没交,房东会来催,敲不开门,就会用备用钥匙打开,然后看到空荡荡的出租屋,和桌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

然后就没有了。

没有人等他。

他从来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没有养宠物。他有几个朋友,但都是那种“改天一起吃饭”的改天永远不会来的朋友。

他消失了,不会有太多人难过。

这个想法浮上来的时候,他没有觉得悲伤,也没有觉得愤怒,只是觉得——很平静。像承认一个数学公理一样平静。

天亮了。

两个太阳依次升起。白色的那个先出来,像一颗被钉在东边的钉子,光很冷。红色的那个迟了大约一刻钟,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光很热。

韩昭从土坡上坐起来,浑身酸痛,嘴里发苦,胃里空空的。

他需要食物和水。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看了看方向——白色太阳升起的方向,他把它定义为东。然后他开始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大约三十里的地方,有一座小城。小城里的人在那个清晨看到了一道奇异的光——不是日出,不是雷电,而是一种从荒野深处迸发的、短暂的、刺目的白光。

那天晚上,城里的说书人又多了一个故事:“诸位看官,你们可知道,昨儿夜里,天象有异——”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也没有人在意。

除了天道。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在那片青紫色穹顶之上的某个虚无之中,一双无悲无喜的眼睛缓缓睁开,注视着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个来自蓝星的灵魂,刚刚落地。

天道的嘴角——如果它有嘴角的话——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比笑更古老、更复杂、也更残忍的东西。

期待。

【卷尾语】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万法归一,道法自然。然天地有尽,虚空无边。跨界者,当知归途不在脚下,在心间。”

——《九域·天道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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