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
“《九域异物志》载:荒野之狼,体大如牛,毛色灰白,喜群居,善追踪。凡迷途者,闻其嚎则必死。”
——韩昭后来在某个旧书摊上翻到这一条时,苦笑了一下。他遇到狼的时候,还没有读过这本书。
---
韩昭在荒野上走了一天。
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手机上的指南针APP还在,但指针像喝醉了酒一样乱转——这颗星球有磁场,但不是南北指向,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不规则涡旋。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旋转的蓝色箭头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有些工具,在另一个世界就是一块废铁。
唯一能依靠的是两个太阳。他把白色太阳升起的方向定为东,落下的方向定为西。红色太阳在南方,位置几乎不动,像一枚钉在天上的图钉。
饿。渴。累。冷。热。交替袭来,没有规律。白天的温度在红日当顶时可以飙升到四十度以上,空气像从烤炉里涌出来的热浪,每一次呼吸都烫得喉咙发紧。到了夜晚又骤降到接近冰点,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无数根冰针扎进骨头里。他只有一件薄外套和一条工装裤。白天他把外套系在腰间,晚上裹紧,缩在背风的土坡后面,牙齿打颤。
中午时分,他找到了一条小溪。水是清的,在红色太阳的照射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跪在岸边,先用手捧了一捧水,凑到嘴边。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矿物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铁锈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小口小口地喝,不敢大口灌——书上说过,极度缺水的人不能猛喝。喝了大约半捧,他停下来,等了几息,确认胃没有不适,才又喝了两捧。
然后他看到了那头狼。
站在大约三十米外的一块岩石上,灰白色的毛,体型像一头小牛犊,肩高至少一米二。它的毛很厚,但肋骨隐约可见——它也饿。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它的右后腿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站立的姿态有点歪,全身的重量压在左后腿上。伤口边缘已经结了黑色的痂,但没有愈合,走一步就会渗出血。
它饿了。但它在犹豫——不是因为害怕韩昭,而是因为它自己的伤让它没有十足的把握。
韩昭慢慢站起来,后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头狼的眼睛。他的右手摸到了口袋里的东西——钥匙、手机、薄荷糖。没有一件能当武器。唯一有点用的是钥匙串上那把小小的折叠刀,刀刃不到五厘米,平时用来拆快递。他把它掏出来,握在手里,拇指顶开刀刃。那点金属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狼的眼睛跟着那道光动了一下。
狼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它转身,一瘸一拐地跳下岩石,消失在荒野的灰绿色草丛里。草丛很高,几乎没过它的背。韩昭看着那丛草摇摆的轨迹,从近处延伸到远处,越来越淡,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韩昭没有松一口气。他知道狼这种动物不会轻易放弃。它会跟着他,等他体力耗尽,等他露出破绽。他以前在纪录片里看过——狼的耐心比人强太多。它可以跟三天,跟五天,等猎物自己倒下。
他需要火。
他在蓝星看过《荒野求生》,记得贝尔·格里尔斯说过,火是对付野兽最好的武器。但他没有打火机,没有火柴。他只有两块石头——一块是溪边捡的燧石,黑色,表面光滑,敲击时会发出清脆的响声。另一块是从一把生锈的旧矿镐上掰下来的铁片,他在路过一个废弃矿洞时捡到的。矿洞的入口已经塌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他没有进去,只在洞口翻了几件锈蚀的工具。
他花了两个小时,用燧石敲击铁片,试图打出火星。手磨破了,出血了,血蹭在铁片上,滑腻腻的。但他没有停。他找了一堆枯草和干苔藓,揉成最细的绒。黄昏的时候,他终于在铁片与燧石的撞击声中看到了第一颗火星。那颗火星落在枯草绒上,闪了一下,灭了。
他又试了十几次。每一次火星落下,他的心跳都跟着加速一瞬,然后熄灭,然后重来。第十五次的时候,枯草绒终于冒出了烟。不是火星,是烟——一缕极细的、青白色的烟,像一根头发丝从草绒里升起来。他小心翼翼地用嘴吹气,烟越来越浓,然后——火苗蹿了起来。
那一刻,他笑了。不是开心,不是释然,而是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反应。他的大脑在告诉他:你做到了,你还活着,你可以继续。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坡上,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他坐在火堆旁边,啃着两根从溪边挖来的野草根。他先用指甲刮掉外层的黑皮,露出里面白黄色的肉质。咬一口,味道像发苦的胡萝卜,口感像木头渣滓,但嚼久了会有一丝甜味。他吃了两根,胃里那种灼烧的空虚感减轻了一些。
火堆对面,黑暗的荒野上,有两颗琥珀色的光点在闪烁。狼还在。它蹲在远处,眼睛反射着火光,一动不动。
韩昭看着那两颗光点,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显示03:15,电量还剩百分之六十三。他打开了相册。
最近的一张照片,是那株紫色巨伞蘑菇。他划到下一张——是公司的代码截图,密密麻麻的字符,绿色的注释,白色的关键字。再下一张,是深圳的夜景,从公司窗户拍的,灯火辉煌,没有星星。再下一张,是那年今日的推送截图。不是他截的,是手机自动生成的回忆,把三年前的照片拼成了一段短视频。视频只有十几秒,画面里的人一个一个闪过。
照片里的人,他一个一个地看,有的还能叫出名字,有的已经忘了。最后一个,是他自己。二十四周岁生日那天拍的。一个人,一碗面,一根蜡烛,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面是泡面,加了一个鸡蛋。蜡烛是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不知道哪年生日剩下的,已经有点弯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往火堆里添了一把干草根。火旺了一点。狼的光点还在。
---
第二天,韩昭沿着溪流往下游走。这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而是基于一个简单的逻辑:溪流会汇入河流,河流两岸会有更多的动植物,会有更多的人居住。他需要找到人。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溪流汇入了一条小河。河宽约五米,水流平缓,河床上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颜色各异——有深灰色的、暗红色的、还有几颗泛着微弱荧光的。他捡起一颗荧光的石头,放在手心。石头不大,像一颗鸟蛋,表面温润。它在手心微微发热,温度不高,像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鸡。他把石头装进口袋。
河岸边开始出现更多的生命。一丛丛灌木,结着指甲盖大小的红色浆果。韩昭观察了一会儿,看到有鸟——不,不是鸟,是一种长着四只翅膀、头部像蜥蜴的生物——在啄食那些浆果。它的翅膀是薄膜状的,展开时能看见细密的血管。它啄一颗浆果,抬头看一下,再啄一颗。韩昭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它没有中毒的迹象。他摘了一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酸甜,有一点点涩。他等了片刻,没有不适。他吃了大约二十颗,把果核吐在地上。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他看到了第一个人活动痕迹。
一个火堆的残迹。灰烬已经凉透了,用手摸不到任何温度。但周围的石头有人工垒砌的痕迹,围成一个小小的半圆,用来挡风。灰烬旁边散落着几根啃过的骨头,骨头上切割的痕迹很整齐,说明用的是金属刀具。不是野兽咬的。韩昭蹲下来,拿起一根骨头看了看。断面平滑,刀工利落。
有人。而且不远。
他站起来,把骨头放回原处。他不想惊动那些人。在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之前,保持距离是最安全的选择。
下午的时候,他看到了第一座建筑——一座塔。不是砖石结构的,而是一种像珊瑚一样、从地面“长”出来的东西。它的表面是灰白色的,布满了蜂窝状的小孔,顶端有一个球形的凸起,正在缓慢地旋转。旋转的速度很慢,大约一炷香转一圈。没有任何门窗,没有入口,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一根骨刺。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世界有文明。有文明就意味着有规则,有规则就意味着他可以学习、适应、利用。
他绕开了那座塔。他还没有准备好接触这个世界的文明。他需要先学会语言,需要先弄明白自己在哪里,需要先有一个能站住脚的地方。在那之前,任何接触都是冒险。
---
第三天的夜晚,他做了一个决定。他开始搭建一个临时营地,选址在一座小山丘的背风面,靠近那条小河。他用石头垒了一个半圆形的矮墙,高度刚好够他蹲在墙后挡住风。用树枝和草编了一个简易的顶棚,草不够密,还能看见天,但至少能挡住露水。他在营地中央挖了一个浅坑,用来生火。
那天晚上,他又看到了那头狼。它依然站在远处,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它的右后腿似乎更糟了,走路时几乎是在拖行,每一步都一瘸一拐。
韩昭看着它,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头狼跟了他三天,不吃不喝,不攻击,也不离开。为什么?它不是不能攻击。即使受伤,它的体型和力量也比韩昭大得多。但它没有。
他在试图理解一头狼的动机。他在分析、推理、共情,像对待一个可以谈判的对象。他什么时候开始把这头狼当成“可以理解的存在”了?
他移开目光,看向火。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三天没有想过蓝星的事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因为每想一次,心就会痛一次。那种痛不像身体上的伤口那样尖锐,而是一种钝的、慢性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东西。它会把他淹死。
所以他不想。他只想三件事:水,食物,火。
这三件事足够简单,简单到不需要情感。
---
第五天,韩昭遇到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危机。他病了。
体温在半天之内飙升到了至少四十度,浑身酸软,关节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疼。他躺在营地里的草铺上,裹着那件薄外套,不停地发抖。草铺的垫子被汗浸湿了,又冷又潮。
他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可能是喝了生水,里面的微生物和蓝星完全不同,他的免疫系统毫无防备。也可能是被什么虫子咬了,这个世界的一切对他都是陌生的。
他需要站起来,去找水,去找退热的东西。但身体像一摊烂泥,根本不听使唤。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草棚顶。草棚的缝隙里透进来青紫色的光,那光在晃动,像是在嘲笑他。
恍惚中,他看到了很多画面。爷爷指着天上的北极星,笑着问他:“找到了吗?”他摇头。爷爷说:“不急,你慢慢找。”爷爷的手很大,很粗糙,握着很暖和。
然后是公司的会议室,项目经理在投影仪前指着甘特图,语速很快:“韩昭,你这个模块的进度滞后了三天,这周能赶上吗?”他说:“能。”他说了很多次“能”。有些赶上了,有些没有。
然后是他自己,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那盆绿萝发呆。绿萝的叶子黄了大半,只有两片还是绿的。他拿起水壶,浇了水。水从盆底漏出来,流到桌上,滴到地上。他没有擦。
然后画面消失了。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和穿越时一样,那个没有音调、没有音色的声音。这一次,它说了一句话。如果非要翻译成中文,大概是这样的:“往东走。三十里。有人。”
韩昭猛地睁开眼睛。
体温还在,身体还在疼,但他的意识出奇地清醒。他从草铺上坐起来,撑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慢慢站起来。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倒下去。
他开始走。
他走了整整一天。每一步都在疼,但他没有停。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两个太阳依次划过头顶。他走过了灰绿色的荒野,走过了干涸的河床,走过了碎石和荆棘。天黑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灯光。
不是电灯的光,而是火把的光。远处有一座低矮的城墙,城墙上有火把在燃烧,火光在夜风里摇曳,忽明忽暗。城墙后面有炊烟升起,白色的烟柱在暮色中慢慢散开。
是人的聚居地。
韩昭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些火把,忽然感觉到眼眶发酸。不是感动,不是激动,而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巨大的、从胃里翻涌上来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东西压下去。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那个灯光走去。
身后远处,荒野上,那头狼停下了脚步。它看着韩昭的背影消失在城墙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它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跟踪猎物。它只是在找一个同样落单的、受伤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东西。
仅此而已。
【卷尾语】
“荒野之上,生死之间。人始知其渺小,亦始知其坚韧。”
——《九域·游历志》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