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
“《九域异物志》载:荒野之狼,体大如牛,毛色灰白,喜群居,善追踪。凡迷途者,闻其嚎则必死。”
——韩昭后来在某个旧书摊上翻到这一条时,苦笑了一下。他遇到狼的时候,还没有读过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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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昭在第一个白天走了大约四十里。
他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没有任何可以依赖的工具。手机上的指南针APP还在,但指针像喝醉了酒一样乱转——这颗星球有磁场,但不是北南指向,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不规则涡旋。
唯一能依靠的,是两个太阳。
他把白色太阳升起的方向定为东,红色太阳定为南偏东约十五度。两个太阳在天空中的相对位置一天之内会变化三次,这让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或者这颗星球有不止一个发光体在绕行。
都不是。
后来他才知道,这片天穹本身就是一种活物。光不是来自恒星,而是来自“灵脉”在地壳深处流淌时溢出的能量。两个太阳是灵脉在地表的两个“出口”,它们的位置会随着灵脉的涌动而缓慢漂移。
但在第一天,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走着。
饿。渴。累。冷。热。交替袭来,没有规律。白天的温度在红日当顶时可以飙升到四十度以上,到了夜晚又骤降到接近冰点。他只有一件薄外套和一条工装裤,鞋子是公司发的运动鞋,鞋底已经被荒野上的碎石磨掉了一层。
中午时分,他看到了一条小溪。
说“溪”是高估了它。那更像是一道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细流,宽度不到一拃,深度勉强没过脚踝。但水是清澈的,在红日的照射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韩昭蹲下来,先是看了很久——他在蓝星看过太多关于“野外不要喝生水”的科普,但他也知道,在这个没有火源、没有容器、没有任何净水手段的地方,如果再不喝水,他可能撑不过今天。
他用手捧了一捧水。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矿物混合的味道,比蓝星的水更“重”——大概是因为溶解了更多的矿物质。他小口小口地喝,没有一口气灌下去。胃在抗议,但理智告诉他,暴饮会让已经收缩的胃痉挛。
他喝了大约两百毫升,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喘了口气。
然后他看到了那头狼。
它站在大约三十米外的一块岩石上,灰白色的毛,体型像一头小牛犊,肩高至少一米二。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不是圆的,而是竖着的,像蛇。
韩昭的第一反应不是跑。
他盯着那头狼,狼也盯着他。他发现那头狼的右后腿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伤口处的毛被血黏成一团,暗红色的,已经半干了。它站立的姿态有点歪,右腿不敢用力,全身的重量压在左后腿上。
它饿了。
但它在犹豫。不是因为害怕韩昭,而是因为它自己的伤让它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头受伤的狼,如果捕猎失败,可能意味着死亡。
韩昭慢慢站起来,后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头狼的眼睛。他的右手摸到了口袋里的东西——钥匙、手机、薄荷糖。没有一件能当武器。
唯一有点用的,是钥匙串上那把小小的折叠刀。刀刃不到五厘米,平时用来拆快递。
他把它掏出来,握在手里。
狼的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它转身,一瘸一拐地跳下岩石,消失在荒野的灰绿色草丛里。
韩昭没有松一口气。
他知道狼这种动物不会轻易放弃。它会跟着他,等他体力耗尽,等他露出破绽,然后从背后扑上来。这不是狼的残忍,而是狼的生存法则。
他需要火。
他在蓝星看过《荒野求生》,记得贝尔·格里尔斯说过,火是对付野兽最好的武器。但他没有打火机,没有火柴,没有镁棒。他只有两块石头——一块是溪边捡的燧石,一块是从一把生锈的旧矿镐上掰下来的铁片,他在路过一个废弃矿洞时捡到的。
他花了两个小时,用燧石敲击铁片,试图打出火星。
手磨破了,出血了,但他没有停。
黄昏的时候,他终于在铁片与燧石的撞击声中看到了第一颗火星。那颗火星落在他事先准备好的枯草绒上,闪了一下,灭了。
他又试了十几次。
第十五次的时候,枯草绒终于冒出了烟。他小心翼翼地用嘴吹气,烟越来越浓,然后——火苗蹿了起来。
那一刻,他笑了。
不是开心,不是释然,而是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反应。他的大脑在告诉他:你做到了,你还活着,你可以继续。
火苗不大,但足够让那头狼在远处停下脚步。
那天晚上,他坐在火堆旁边,啃着两根从溪边挖来的野草根。味道像发苦的胡萝卜,口感像木头渣滓,但嚼久了会有一丝甜味。
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咀嚼某种仪式。
火堆对面,黑暗的荒野上,有两颗琥珀色的光点在闪烁。
狼还在。
韩昭看着那两颗光点,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显示03:15,电量还剩百分之六十三。
他打开了相册。
最近的一张照片,是那株紫色巨伞蘑菇。他划到下一张——是公司的代码截图,密密麻麻的字符,他看了十几年,看到想吐。再下一张,是深圳的夜景,从公司窗户拍的,灯火辉煌,没有星星。
再下一张,是那年今日的推送截图。他没有截,是手机自动生成的回忆。照片里的人,他一个一个地看,有的还能叫出名字,有的已经忘了。
最后一个,是他自己。
二十四周岁生日那天拍的。一个人,一碗面,一根蜡烛,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他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塞回口袋,往火堆里添了一把草根。
火旺了一点。
狼的光点还在。
他靠着石头,闭上眼睛,没有睡。火不能灭,他要一直添柴。他的脑子不能停,因为一旦停了,他就会开始想一些没用的事情。
比如,如果他没有穿越,现在应该在工位上写代码。
比如,晨会点名的时候,有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来。
比如,那盆绿萝,到底还有没有人浇水。
他睁开眼睛,看着火。
火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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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沿着溪流往下游走。
这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而是基于一个简单的逻辑:溪流会汇入河流,河流两岸会有更多的动植物,会有更多的人居住。他需要找到人。在这个世界,人是他唯一可能的资源。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溪流汇入了一条小河。河宽约五米,水流平缓,河床上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颜色各异——有深灰色的、暗红色的、还有几颗泛着微弱荧光的。
韩昭蹲下来,捡起一颗荧光的石头。
它在手心微微发热,像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鸡。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本能地觉得它有价值。他把石头装进口袋,继续走。
河岸边开始出现更多的生命。
一丛丛灌木,叶片肥厚,结着指甲盖大小的红色浆果。韩昭观察了一会儿,看到有鸟——不,不是鸟,是一种长着四只翅膀、头部像蜥蜴的生物——在啄食那些浆果。他摘了一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酸甜,有一点点涩。
他吃了大概二十颗,然后把剩下的装在口袋里。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他看到了第一个人类活动的痕迹。
一个火堆的残迹。灰烬已经凉透了,但周围的石头有人工垒砌的痕迹。灰烬旁边散落着几根啃过的骨头,骨头上还有牙齿的咬痕。
韩昭蹲下来,仔细看那些骨头。不是人的,是一种四足动物的腿骨。切割的痕迹很整齐,说明用的是金属刀具。
有人。而且不远。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随即又压了下去。有人的地方不一定安全,尤其是在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他见过太多关于“穿越者被土著抓住当成异端烧死”的小说,虽然那些是小说,但他没有兴趣验证它们是否真实。
他继续走,但放轻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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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他看到了第一座建筑。
那是一座塔。
不是砖石结构的,而是一种像珊瑚一样、从地面“长”出来的东西。它的表面是灰白色的,布满了蜂窝状的小孔,顶端有一个球形的凸起,正在缓慢地旋转。
韩昭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那座塔大约有十层楼高,没有任何门窗,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如果不是它在旋转,他会以为它是一根巨大的石笋。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世界有文明。
有文明就意味着有规则,有规则就意味着他可以学习、适应、利用。
他绕开了那座塔。
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接触这个世界的文明。他的语言不通,衣着不同,肤色也有细微的差异(这个世界的人皮肤偏灰白色,像常年不见阳光),他没有身份,没有货币,没有任何可以交换的东西。
他需要先学会这个世界的语言。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他有耐心。他是一个程序员,程序员最不缺的就是耐心——调试一个bug可以花三天三夜,找回家的路,可以花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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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的夜晚,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开始搭建一个临时营地。
选址在一座小山丘的背风面,靠近那条小河,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四周的荒野。他用石头垒了一个半圆形的矮墙,用来挡风和阻挡野兽的视线。他用树枝和草编了一个简易的顶棚,虽然漏水,但总比直接暴露在荒野上好。
他在营地中央挖了一个浅坑,用来生火。
那天晚上,他又看到了那头狼。它依然站在远处,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它的右后腿似乎更糟了,走路时几乎是在拖行。
韩昭看着它,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头狼跟了他三天,不吃不喝,不攻击,也不离开。为什么?
它不是不能攻击。即使受伤,它的体型和力量也比韩昭大得多,扑倒一个营养不良的程序员没有任何问题。但它没有。
它在等什么?
韩昭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怕那头狼,而是怕这个念头——他在试图理解一头狼的动机。他在分析、推理、共情,像对待一个同事、一个对手、一个可以谈判的对象。
他什么时候开始把这头狼当成“可以理解的存在”了?
他移开目光,看向火。
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三天没有想过蓝星的事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因为每想一次,心就会痛一次。那种痛不像身体上的伤口那样尖锐,而是一种钝的、慢性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东西。它会把你的呼吸压短,把你的视线压模糊,把你的理智压碎。
所以他不想。
他只想三件事:水,食物,火。
这三件事足够简单,简单到不需要情感。
他往火里添了一把草根,闭上眼睛。
狼在远处,也闭上了眼睛。
人和狼,隔着四十米的荒野,在同一片星空下,各自舔舐各自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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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韩昭遇到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危机。
他病了。
不是重伤,不是绝症,而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来势汹汹的发热。他的体温在半天之内飙升到了至少四十度,浑身酸软,关节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疼。他躺在营地里的草铺上,裹着那件薄外套,不停地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可能是喝了那条小溪的生水,里面的微生物和蓝星完全不同,他的免疫系统毫无防备。也可能是被什么虫子咬了,或者只是水土不服。
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体温降不下来,他可能会死。
他想站起来,去找水,去找退热的东西。但身体像一摊烂泥,根本不听使唤。
他躺在那里,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中,他看到了很多画面。
爷爷指着天上的北极星,笑着问他:“找到了吗?”
他摇头。
爷爷说:“不急,你慢慢找。”
然后是公司的会议室,项目经理在投影仪前指着甘特图,语速很快:“韩昭,你这个模块的进度滞后了三天,这周能赶上吗?”
他说:“能。”
然后是他自己,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那盆绿萝发呆。绿萝的叶子黄了大半,只有两片还是绿的。他拿起水壶,浇了水。
水从盆底漏出来,流到桌上,滴到地上。
他没有擦。
然后画面消失了。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和穿越时一样,那个没有音调、没有音色的声音。
这一次,它说了一句话。
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直接的、概念性的传递。如果非要翻译成中文,大概是这样的:
“往东走。三十里。有人。”
韩昭猛地睁开眼睛。
体温还在,身体还在疼,但他的意识出奇地清醒。他坐起来,看着东方——白色太阳升起的方向。
三十里。有人。
他不知道这个声音是谁,不知道它是善意还是恶意,不知道这是幻觉还是真实。
但他没有选择。
他站起来,撑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开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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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整整一天。
三十里路,在平坦的地面上,对一个健康的人来说,四个小时足够了。但韩昭发着高烧,每走一百米就要停下来喘气,他的身体像一座年久失修的房子,每一阵风都能让它摇晃。
天黑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灯光。
不是电灯的光,而是火把的光。远处有一座低矮的城墙,城墙上有火把在燃烧,城墙后面有炊烟升起。
是人的聚居地。
韩昭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些火把,忽然感觉到眼眶发酸。
不是感动,不是激动,而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巨大的、从胃里翻涌上来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东西压下去。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那个灯光走去。
身后远处,荒野上,那头狼停下了脚步。它看着韩昭的背影消失在城墙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它没有跟上去。
也许是因为它知道,这道城墙后面,不是它能进入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跟踪猎物。
它只是在找一个同样落单的、受伤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东西。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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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