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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文先生,我们就快到了。”
哈里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打断了泽文的回忆。
他睁开眼,缓缓看向窗外。
透过车窗,他发现四周早已没了现代化的城市痕迹,只有大片的荒野...以及几乎大到看不清的雾气。
这种遮天蔽日的大雾,在卡萨利尔可不常见。
发动机的声音熄灭,微弱的推背感从副驾椅背传来。
哈里拉上手刹,将车于此处停下。
“抱歉,二位,车子得在这里停下了。”
“雾气已经大到完全看不清前路的地步了,继续驾车前进会有危险。剩下的几公里我们要靠步行前往了。”
虽然弟弟的事情让他最近性子变得急不可耐,容易焦躁了不少,但哈里还是用残存不多的理智做出了他认为正确的判断。
“安全第一,理解。你的决策没有问题。”
泽文干净利落地发言。
对于这种理性的做法,他向来是没有异议的。
泽文拿上武器,打开副驾驶的门下车,发现本该在后座的艾莉卡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车外,手里还拿着一盏提灯。
那是一支古朴至极的提灯,附有年代感的金属外壳,缠绕着些许绳结的护芯玻璃,再加上已经点燃的明黄色火焰。
整个造型就像是上世纪的常用产物。
“艾莉卡女士,您是何时下车的?”
哈里匆匆下车后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发问。
莫不是在自己刚才和泽文交流那会下的车?看来他近期的状态越来越差了,连后座的开门声都没听见。
而且...不知为何,跟这位艾莉卡女士说话时,他会情不自禁地使用敬语。
“这不重要。剩下的路该怎么走?”
艾莉卡神情淡漠地拿着提灯,轻描淡写地将有关自己的事盖了过去,并点醒了还在纳闷怎么回事的哈里。
“啊,您说得对。让我看看...”
哈里拿出了手机,上面存有弟弟在出发前发给自己的‘阿勒塞姆’坐标信息。
“这个方向。我来带路,二位请跟紧我。”
根据地图导航,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中指出一个模糊的方位,而后小心翼翼地带头向那里走去。
下车后亲自置身于这片迷雾,他才方知此地的可怕。
泽文在脚边拾起一根干枯的长树枝丢给哈里,让他用来在前方戳一戳探路,以免碰撞到物体或是踩到坑洞。
用这种方法,可以在愈加弥深的大雾中有效减少意外的发生。
琳与泽文沉默寡言,哈里又不太好意思自己一个人一直叽叽喳喳的...
三人就这样一路无言,不断在这片‘白色世界’中前行。
哈里前行的速度已经控制得相当缓慢了,但他还是忍不住三步一回头,生怕与后方的二人走散。
要知道一但于此地断绝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可能就真的会永远迷失在这片大雾里。
这太危险了!
幸运的是,三人离得很近,艾莉卡女士走在队伍的中间。她那盏提灯中燃烧的明黄火焰,就像是一个信标,在雾气中离得近的情况下非常显眼。
不论是位于前方的哈里,还是处于末端的泽文,只要时刻注意灯火,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三人终于穿过迷雾,来到了一处悬崖边,前方有一道于高空中摇摇欲坠的木桥。
桥的一端位于三人面前,入口处竖立着一块已经腐朽的倾斜木牌,盛开的紫色小花簇拥成一团,零星的分散在木牌周围。
而桥的另一头,则深深陷入在浓雾里,不知尽头于何处。
“该死,手机没有信号了!”
哈里在屏幕上不断点击,痛斥着在关键时刻失去作用的手机。
“我也是。”
泽文拿出自己的手机确认后,确定了不是哈里一个人的问题。
失去信号...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木牌上有字。”
艾莉卡举着提灯站在木牌前,听到她说的话后,哈里与泽文两人一齐上前查看。
木牌因为年久失修已经腐朽,轻轻触碰都会掉落大量木屑及灰尘。
木牌顶端上尽是风吹雨淋留下的淤泥,但仍可见埋藏于其下的字迹。艾莉卡用带着手套的手拂去上面的污垢,几个歪七扭八的字出现在三人眼前。
“这......”
“写的是什么?”
哈里看着这些字发出疑问。
这不像是现代卡萨利尔的文字,而且还排列的非常混乱,他是一点也看不懂。
“艾莉卡阁下,你能看懂吗?”
泽文转头看向正认真盯着这些晦涩难懂字迹的艾莉卡。
虽然他是看不懂,但是凭直觉他觉得她能看懂。
“禁忌终临于此—阿勒塞姆。”
艾莉卡平静地说出这几个字,琥珀色眼中仿佛有什么在跃动。
“什么意思?前面就是阿勒塞姆了吗?”
哈里喜出望外,他本以为没了坐标信息在这种环境里想找到阿勒塞姆无异于天方夜谭。
“应该是的。只要过了这座桥。”
艾莉卡转过身,提着手中的灯来到木桥前。
“只要过了这座桥!事不宜迟,我们就赶快......过...去...吧......”
哈里挥舞着拳头,激动地带头踏入木桥,但当他踏上桥板的那一刻,激昂的语气渐渐萎靡了下来。
“怎么了?”
“咕咚。”
青年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地出现在每个人耳中。
艾莉卡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情,走上前去查看,才知道哈里变成这样的原因。
悬挂于悬崖高空之间的老旧木桥,木板与木板之间的间距可以清晰地看见桥下蔓延至桥上的森森迷雾,腐朽脆弱的板块带有细微的裂痕,让人不敢踏上前去,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坠入下方的万劫不复。
未知的前路也被对岸的大雾尽数吞噬,在这种情况下,做为正常人与普通人的哈里感到畏惧乃至胆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未免有点太吓人了...对吧?”
哈里实打实地感到害怕,刚才走到木桥入口看到眼下那一幕的时刻,他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全身。
说句实话,他真的很想转身回家。
但一想到生死未卜的弟弟,哈里还是鼓起勇气战胜了内心的恐惧,扶着桥边的粗长麻绳摸索着前进。
第一块桥板,第二块,第三块......
千万,千万不能踩空啊。
想到踩空的后果,哈里看了一眼下方,恐惧再次笼罩了他全身。
求,求你了,别踩空...也别碎...
正当他因恐惧而再次犹豫不前时,一道身影从他身旁走过,毫不拖泥带水地大步向前。
她手中的提灯就如她本人一般沉稳,闪耀。
连艾莉卡小姐一个女人都不怕,我堂堂大老爷们怎么能止步于此!
哈里在内心给自己鼓气,有艾莉卡在前面开路,他的恐惧顿时削减了不少。
没错,我要像她一样,我要跟上她。
正当他再次努力向前,跨到新的木板上时,又一个身影从他身边穿过。
一身漆黑的泽文将枪刃别在风衣背上的特制夹带上,紧跟于艾莉卡身后。
“......”
这两个人的心脏都这么强壮的吗?一点都不害怕...
看到二人闲庭信步般地前进,哈里在心里吐槽着。
眼看二人离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哈里只能撞着胆子学习他们走路的风格,大步向前追去。
“两位,等等我!”
哈里废了好大的劲才追上两人,他感觉自己腿都快软了。
“需要帮忙吗?”
泽文见他这副样子,提议出是否需要帮助,但被哈里摇手拒绝了。
“没关系,我能行的。”
见此,泽文也没在多说什么。
对方已经拒绝了,他也不是什么喜欢死缠烂打的人。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三人仍在桥上前行。
随着深入这座木桥,大雾变得越来越浓厚,她们已经完全进入了当时在悬崖边看见的桥上被浓雾吞噬的区域了。
手机没电关机了,四周永远是灰蒙蒙的一大片...已经无法具体辨别出时间的流逝速度,哈里甚至还感到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我们走了多久?这座桥是没有尽头吗?”
体感上感觉走了快三个小时的哈里发表了自己的疑问。
现在到底是过去多久了?!
“不,有点问题。”
艾莉卡来到某处绳结旁边,上面赫然有几道属于人类活动残留的痕迹。
这是她刚才留下的记号。
“什么问题?”
其实从刚才开始,哈里就始终有一股违和感,冥冥之中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这种奇怪的感觉他形容不出来,但经历过的人应该能懂。
“我们似乎一直在原地打转。”
“不论怎么前进,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泽文代替艾莉卡说出了结论,他也发现了问题所在。
毕竟先前在路上被自己用枪刃扎穿一个小洞的木板,此刻就在脚下。
“鬼打墙?难怪我始终感觉不对劲。”
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的哈里才刚舒一口气,就又紧张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紧张。”
艾莉卡的声音仿佛带有一股特别的力量,让哈里暂时冷静了下来。
她屈身将手中的提灯置于面前的木板上。
“走吧。”
随后,艾莉卡继续带头踏进了前方的迷雾,没了提灯的指引,后方的两人更加寸步不离。
体感大约二十分钟后,三人于漫无边际的大雾中,看见了隐约存在的光芒。
这并非希望。
片刻后,艾莉卡重新拾起了放在木板上的提灯。
她们又回来了。
再一次,回到原点。
“真是见了鬼了!为什么会这样!”
哈里的神经彻底绷不住了,他抱着头蹲在原地,嘶声力竭地质问。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来这里!但是为了弟弟...
啊啊啊!!!
情绪的失控让哈里短暂的失去了行动能力,他需要宣泄,他需要时间。
过了很久,直到四周的寂静吞没了他自身,他才重新稳定了自己的情绪。
“泽文先生?艾莉卡女士?”
本该出现的回复没有响起,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在回答自己。
哈里放下抱住头的手站起身,但四周除了白茫茫一片的雾气,早已没了那两人的身影。
他不可置信地站在桥上左顾右盼。
“你们是在跟我开玩笑吗?别闹了,快点出来吧。”
无人应答。
“艾莉卡女士?泽文先生?你们在哪?”
无人应答。
“求求你们了,快点出来吧。”
依旧无人应答。
“别这样...求你们了...别这样......”
哈里的理智正在快速丧失,此时的他感觉世界上就仿佛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还是说...他被世界本身抛弃了?
无法思考,大脑就像是被放空了一样。
他用本能驱动着已经僵硬的躯体前进,他只能前进,他只想前进。
不要抛下我。
不论是弟弟,还是你们,又或是这个世界......
不要抛下我,不要只留我一人在这里。
就这样,哈里独自于大雾中在木桥上前行。
他走着,走着。恍惚间在不远处的木板上,他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属于人类的情感开始回归他那的沉重的躯壳,他向那人走去,奔去,逃去。
终于,哈里来到了那个人面前。
“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艾...”
他把手搭在那人的肩上,而那人也因此而回头。
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眼前。
“欸?你是?我?”
如呢喃般将问题问出口后,脚下传来碎裂的声音。
来不及逃窜,来不及思考。
木板断裂,哈里从桥上坠落,坠向那无底的深渊。
在下坠的那一瞬间,他看见桥上的自己在说着什么。
在说什么呢?
‘自己’到底对自己说了什么呢?
在被失重感裹挟的坠落过程中,他从“自己”的口型中读懂了那几个字。
那是......
“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