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出什么事了?”
哈里用手掌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变得清醒一点。
“有人死了。”
修面无表情地说道。
一条鲜活生命的逝去,于他而言早已麻木。
在阿勒塞姆,这种事他已经见识到了太多太多,生命的脆弱程度超乎想象,哪怕今天早上你可能还在出门时和你的邻居打过招呼,晚上回来后就有可能听见他的死讯。
染上‘诅咒’,私人恩怨,物资争夺,逃避自杀......
人性泯灭,无数种死法都在这座被抛弃的小镇中上演过。
这并非玩笑话,而是在已经深陷‘诅咒’的阿勒塞姆中出现的一种常态现象。
老实说,修觉得自己在某一时刻突然死去都不会感到意外。
这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不是还有妹妹珍在,他大概早就放弃名为‘活着’的苦难了。
“什么?有人死了?!”
与之相反,哈里这恐慌惊讶的表情才是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一个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才踏入社会的年轻小伙子,前脚弟弟刚因不明原因失踪,后脚来到弟弟失踪前的诡异小镇一天就出了人命。
他怎么可能不害怕?
“逝者安息,逝者安息...”
哈里两手合十念叨了两句,他感觉这个消息让本来没睡醒的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修,修哥?谁死了?”
“不知道。”
“我也才刚得知这个消息,是布鲁斯叔叔清晨敲响屋子的门告诉我的。”
“猎人大叔?”
“走吧,他还在楼下等我们。”
修说完后,就转身下了楼,哈里匆匆忙忙穿好衣物后跟了上去。
“...看上去有人按捺不住了。”
泽文紧锁眉头,冷冷地说道。
“走吧,先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艾莉卡拿起放在地上的提灯,与泽文一前一后也下了楼。
**
“就是这么一回事。”
“真是令人心痛。”
“洛朗还在那里等着,我们快些出发吧。”
两人刚走下红木楼梯,就看见穿着朴实的中年猎人正伸出两手与哈里交谈着什么,修带着珍也站在一旁。
“哦哦,两位来了。”
“早上好,艾莉卡,泽文。”
布鲁斯见到二人下楼后热情地打着招呼。
“嗯。”
艾莉卡回应一声,点了点头,一旁的泽文则是没有出声。
“修刚才应该已经和你们说过发生了什么事,我就长话短说了。”
布鲁斯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把刚才说给哈里和修珍兄妹的话精简后又重复了一遍。
“海黛修女死了。”
提到海黛,布鲁斯的神情涌上一抹悲痛。
看得出来,他确实很敬重这位修女。
不论是他口中过去在礼拜堂仁慈救济他人形象的海黛,还是在‘诅咒’爆发后逐渐丧失理智陷入癫狂崩溃的海黛。
他对她的尊敬,货真价实。
艾莉卡在内心为这位猎人做出了评判。
“尸体是在礼拜堂的门口由洛朗医生发现的...哎。”
布鲁斯悲痛地叹了口气。
谁承想昨天他还和洛朗两人好不容易稳定了海黛修女的情绪,结果今天一早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我们走吧,去礼拜堂与洛朗医生会合。”
“是他让我来找你们的。”
猎人说完后,就先出了屋子。
他的身后仍旧背着那张木弓,弓的分量也丝毫未变。
但与昨日相见时挺拔的身姿相比,今天的他,背驼了不少。
艾利卡:......
感性的人,正直的人,与现在的阿勒塞姆‘格格不入’的人呐。
再这样下去,你会......
她琥珀色的眸中有光芒闪烁着。
“阁下,您觉得......”
“他不可能是。”
知道泽文想问什么,艾莉卡摇了摇头。
“那个洛朗为什么会让布鲁斯来找我们...”
“喂,你俩愣在那边干什么?”
修的催促声传来,他已经带着妹妹站在了门口,哈里也在一旁。
再不出来他要锁门了。
“走吧,去现场看看。”
艾莉卡迈步走向三人,泽文像一位忠诚的侍卫一般跟在她的身后。
**
正如修先前所说,白天是不会有雾气的。
现在是早上七点,因为还是清晨的关系,昨天下午出门时弥漫的大雾还没涌起,镇内的一切尚还清晰可见,与她们刚进入阿勒塞姆时见到的样子一样。
没了雾气,这次去往礼拜堂的路非常清晰——那是一条布满类圆形小石头的蜿蜒道路,两旁不时还有用作在大雾情况下指明道路的异色记号。
没了恶劣环境的阻拦,一行人比上一次更快看到了礼拜堂的影子。
远远看去,还有几个人站在礼拜堂的东侧出入口前。
是洛朗,还有玛德琳,以及...鲍勃。
“洛朗医生!我把小修和客人们带来了。”
布鲁斯走近后大声向洛朗打着招呼。
“麻烦你了,多谢帮助,布鲁斯。”
洛朗转过身,礼貌地说。
与此同时,艾莉卡又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视线。
最初先是惊恐,然后是怨恨嫉妒,最后变成了憎恶。
情绪起伏变化如此之快...是玛德琳。
“您和我客气什么,和您对我的帮助来说,这只能算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
布鲁斯拍了拍洛朗的肩膀,随后看向了被他们围在中间的......
修女海黛的尸体。
艾莉卡几人和修也在此时走近上前查看。
......
“呕!”
哈里没忍住,转头跑开吐了起来。
第一次见到这种画面,对他心里的承受上限冲击力太强了。
“呕呕呕...”
在哈里不断呕吐的同时,年龄尚小的珍一头撞进布鲁斯怀里,低声抽噎起来。
“不哭不哭,我的小珍宝贝啊。”
布鲁斯俯下身子抱住她,安慰起来。
“海黛只是去了她过去口中常说的天堂,别难过了,小珍。”
......
修一言不发,他对此早已麻木的没有任何感觉了。
不过是又多了一具尸体。
艾莉卡与泽文同样没有任何动静,她们仔细观察起了海黛尸体的骇人惨状——
女人的面容扭曲到了极致,两眼向上翻白到看不见眼珠,躯体和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呈现,十根手指关节处乌青发黑,全部以相反的方向扭曲弯折着。
她的嘴巴张得很大,脖子处还有一道把皮肉勒成青紫色的红印,全身上下布满各种伤口,有用拳头打的,有用刀捅的,还有用棍棒留下的...没有一块好肉。
数十只乌鸦停留在她的尸体上,啄食着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残余血肉。
......
“究竟是谁?居然能对海黛下如此毒手!”
布鲁斯开口质问,他抱着珍的手臂上有青筋暴起,可见他此时有多么的愤怒。
“节哀,布鲁斯先生。”
洛朗安慰着布鲁斯。
“有没有可能...是那些东西做的...”
玛德琳小声开口,若不是几人与她离得近,恐怕都听不出她在说什么。
仔细看,她的身体也在不断颤抖。
这种狰狞恐怖的死状,任何一个普通人看见都会感到害怕与不适。
“绝不可能!”
“没错。”
布鲁斯厉声否定了玛德琳的说法,洛朗也认同地附和。
“如果是那些东西干的,根本不可能留下完整的尸体!”
“更别说这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怎么看都是遭人虐待,受尽折磨后被杀害的!”
布鲁斯的语气又开始激动起来,怀里的珍感到害怕逃回了修的身边。
“人都死了,还在这里猜来猜去的有什么用?一群白痴!”
鲍勃语气蛮横,依旧是那副不带脏字不会说话的样子。
他转动脖子,眼睛凸瞪着扫视了在场的所有人一圈,最后带着憎恶落到了艾莉卡三人身上。
“要我说就是因为这群该死的外来者导致的!”
鲍勃咬牙切齿地指着站在前方的艾莉卡与泽文。
“是他们!是他们把不幸带到了阿勒塞姆!”
“这群外来的恶魔刚来到镇子一天,海黛立马就出了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我早就说过,外来的人没一个是好东西!但你们这帮蠢货都不相信我!”
如果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话,鲍勃恐怕真能做到。
“冷静一下,鲍勃。”
“我知道你也对海黛修女的逝去感到惋惜,但现在不是你参杂个人情绪的时候。”
洛朗刚说完,鲍勃那凶狠目光的对象就变成了他。
“你又算什么东西?洛朗?你也配对我指手画脚?”
“你以为你第一个发现尸体,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我看你才是杀死海黛嫌疑最大的人!”
“你不要忘记,你与这些外来的恶魔没有任何区别!”
“你才是那个导致一切灾难的源头!”
一口气大骂一通后,鲍勃朝着洛朗身前的地面吐了口唾沫,随后气喘吁吁地挪动自己肥硕的身躯愤愤离去。
“这老家伙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差了。”
布鲁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镇上的某个拐口。
“习惯就好了。”
洛朗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上沾到的口水。
“洛朗医生,恕我直言,您有时就不该忍让着他。”
“您也看得出来,鲍勃那家伙就是仗着您总是对他一再忍让,才对您口无遮拦。”
“没关系,大家都住在同一个镇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维护关系和睦更加重要些。”
“您...哎...”
洛朗表明态度后,布鲁斯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声。
“先用这个遮盖吧。”
艾莉卡越过两人,手里拿着一张不知从哪掏出来的白布。
她来到海黛那凄惨可怖的尸体旁,将停留在上面啄食血肉的乌鸦驱散,而后轻轻盖下白布。
“呕...我,我回来了。”
哈里脸色发白,捂着嘴走了回来。
一想起刚才海黛的恐怖死状,他差点又忍不住吐了出来。
“别去想会好受不好。”
泽文的面部依然没什么表情,作为前杀手,他见过比这更加恶心恐怖的死状。
“好的...”
哈里按照泽文说的,尽力尝试让自己忘掉那烙印在脑中的画面。
“感谢您给予可怜的海黛的这最后一点体面,艾莉卡女士。”
布鲁斯将手掌放在心脏的位置,对着艾莉卡深深鞠了一躬。
他真心实意地对她感到感谢。
“凶手到底是谁等下午的‘幸存者时间’再去思考吧,我们先...”
洛朗一手插兜,看向已经被盖上白布的海黛。
“让海黛修女入土为安吧。”
“好。”
布鲁斯赞同了他的提议,其余在场的人也点了点头。
“玛德琳人呢?”
洛朗发现刚刚还在现场的玛德琳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在鲍勃走后没多久,她就悄悄溜了。”
修平静地回答了洛朗的疑惑,他刚好目睹了玛德琳离开的场面。
“哎,算了。”
洛朗转身和布鲁斯嘱托道:
“布鲁斯先生,玛德琳的遗体就先交给你了。”
“我要去一趟忏悔室帮你调制今天的药物,完成后会来找你的。”
“没问题。”
布鲁斯听完洛朗的话后,毫无顾忌地将海黛的遗体连着白布抱了起来,即便血污沾满了他的皮质马甲衬衫,即便手中怀抱的是一具死相凄惨的尸体,他的动作也没有迟疑与犹豫。
“您到时候就到我家来找我吧,洛朗医生。”
“我打算把海黛葬在我家后面的山丘上。”
布鲁斯说完就准备离去,一直脸色不太好的哈里却在此时开口。
“猎人大叔,我也要去!我来帮你。”
不知道为什么,哈里觉得海黛很可怜,他也想为此出一份力。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总之就是...心里不太好受。
“谢谢你,年轻的外来客人。”
“我们走吧...你身后的两位呢?”
布鲁斯在出发前,询问了一下哈里身后的艾莉卡与泽文。
“我不会离开我的委托人,以防他万一出了什么事情。”
泽文的言下之意很明显。
“我也会一同前往。”
艾莉卡的声音轻飘飘的,她戴上了斗篷的兜帽。
“好,好。谢谢你们,海黛想必也会为此感到高兴的吧。”
“那我们就先出发了,洛朗医生。”
“好。”
布鲁斯启程向家走去,哈里几人跟在他的身后。
洛朗看了看站在自己身旁未动的修。
“修,你不去吗?”
“我等会儿和你一起。”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