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了什么?!”
盖在她身上用来遮掩惨状的白布被人随手丢弃在一旁,海黛肢体上原本扭曲折断的部分关节已经全部复位,满身结痂的血污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凌乱破碎的衣物规规整整地穿戴在身上,清爽整洁,看不到一点先前沾染的泥土灰尘。
翻白到极致的眼睛自然安合,嘴唇也不再扩张开裂,她的手安安静静地覆在身前,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神...神迹降临了!!!”
这不可能出现的画面让这个即将步入老年的中年硬汉“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眼中流下两行清泪。
海黛啊...你的神回应你了,你看见了吗?
你...看见了吗......
“睁开眼来啊,海黛...求你了。”
“神迹降临了啊,海黛!”
......
目睹布鲁斯行为的艾莉卡朝他的肩膀伸出了手,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她忽然瑟缩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请您...别那么激动。”
艾莉卡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淡淡,但言语谈吐之间,多了一丝平时没有的慌乱。
她没想到自己随手好心施展的‘灵魂净化’仪式,会让布鲁斯的反应这么大。
这让她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慌乱。
“艾,艾莉卡...你也看到了对吧?”
布鲁斯跪在地上颤抖着转过身,用手指着海黛对艾莉卡说。
“你也看到了对吧?!”
“这是神迹,神迹啊。”
他觉得除了神迹,再无其他可能可以解释这一切。
“留在那里的只有一具空壳...”
艾莉卡缓缓说道。
“她的灵魂已经回归了彼岸的冥河,回归了黄昏与梦境之神的怀抱。“
她说得十分委婉,却又不免有些残忍。
她必须告知眼前激动悲伤的男人,这并非所谓的‘神迹’,躺在那里的女人也没有复活。
......
“...我知道。”
布鲁斯用双手捂住还在流泪的脸,声音有些哽咽。
“海黛死了,我知道。”
“这是我在出事后,确认了无数次的结果。”
“那位修女永远地离开了这方世界。”
“但...但是......”
“她现在那副样子...”
“不就是在告诉我...”
“她还活着吗?”
布鲁斯放下手,扬起头颅,眼里只有无尽的悲伤。
他再怎么样欺骗自己也无济于事。
死了就是死了,人死不可能复生。
他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
但他看见现在这样的海黛,就是会忍不住觉得...
这位曾经温柔对待所有人的修女并没有离去,并没有遭遇那痛苦的死法...
她只是在草地上闭着眼小憩。
不是吗?
“我...对不起。”
艾莉卡看着这样的布鲁斯,她后悔了。
“是我自作主张,帮海黛修女整理一下遗容。”
她后悔对海黛进行‘灵魂净化’了。
布鲁斯的眼神,他的言行,他所表现出的某种特质。
熟悉,太过熟悉。
那埋藏于‘艾莉卡’皮囊之下的灵魂,见识过太多拥有同样特质的人。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脆弱,超乎想象的脆弱。
就像是雕刻精致的陶瓷,再美丽,再无暇,被人故意摔落到地面后,也会碎得粉身碎骨。
她不想,也不愿再看见这类人的结局。
两天的几次接触,让她已经看到布鲁斯出现了‘裂纹’。
他离被人摔碎的结局不远了。
而‘艾莉卡’出于善意的行为,无疑加速了他粉碎的进程。
......
高大健硕的猎人跪在地上,消瘦单薄的女子站在他面前,两者皆是无言。
......
时间一点一滴在沉默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布鲁斯终于率先出声。
“谢谢...”
他的声音沙哑,就像是许久未喝水的人发出的声音。
“谢谢你,艾莉卡。”
“在礼拜堂门口那时也好,现在这里也好。”
“你做的....很好,如果海黛知道你为她做的这一切,也一定会感到欣慰高兴的。”
说完,他站起身,轻轻抱起躺在草地上‘睡着’了的海黛,而后慢慢放入他制作的那口棺材。
“让我们......”
“埋葬她吧。”
说完这句话,布鲁斯看上去像是苍老了十岁。
他的背比起早上,又驼了一些。
“好。”
艾莉卡点头答应。
她的情绪也已经整理完毕了。
这是当下的命运为布鲁斯做出的编排,她无法干涉。
无论如何,布鲁斯一定会出生在名为阿勒塞姆的村镇,海黛也一定会在今早离世。
没有她艾莉卡,也会有别的什么希莉卡,特莉卡来安抚海黛的灵魂。
她现在能做的,唯有尊重,唯有...
观望。
布鲁斯抬起棺盖的一端,艾莉卡走到对称的另一端,两人一起合作将棺盖放到了棺椁上,随后用力推至严丝合缝。
最后的一抹光线也被遮挡,海黛的遗体就这样消失在了视线里,只剩下沉重密封的棺材。
布鲁斯拿起艾莉卡没有使用过的铲子,卖力地在坑洞边缘铲着泥土,打算弄一条能让棺椁滑入的通道。
他没有可以吊起整个棺材的工具,两人抬着这么重的棺椁下两米深坑又太危险。
挖一个斜坡,将棺椁推入让其自己滑进坑,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最省力的办法。
艾莉卡:......
若是无人,她倒是可以直接用魔法把棺材送下坑。
魔法师看着猎人三下五除二,很快就刨出了一个小滑坡。
布鲁斯抹去汗水丢下铲子,转身来到棺椁后方。
“来,妹子,搭把手。”
“好的。”
两人一起用力推着棺椁向滑坡前行。
进入滑道入口后,棺材自己缓缓向下落去。
“咚”的一声,它平稳落在了坑内。
“接下来盖上土就...对了,还差那个。”
布鲁斯一拍手,对着艾莉卡说:
“艾莉卡,你先回去同伴待的那屋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我先去找点东西。”
说完布鲁斯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
艾莉卡并没有离开,她仍然站在用来埋葬海黛的大坑前。
四下无人,正是施展魔法的大好时机。
她打了个响指,土黄色的魔法阵出现漂浮在空中旋转,地面传来震动,坑洞两旁的土囊开始向中心靠拢汇聚。
直到整个坑洞被填满,埋有棺椁的正中心隆起一抹土堆,震动才停下,魔法阵虚化淡去,而后消失。
艾莉卡拾起脚边的一束白花,她弯下腰,轻轻放在土堆上。
“你还没走啊,妹子。”
身后传来布鲁斯的声音,他抱着什么东西回来了。
是十字架,由两块削成长条形的木材交叉在一起制作成的木制十字架。
“你已经给填上啦?谢谢你,艾莉卡。”
见识过眼前的瘦弱女子那令人匪夷所思的挖掘速度后,布鲁斯已经释怀了,他很快就接受了这短短几分钟内她又给这大坑填上的结果了。
“有心了。”
他看见耸立起的土堆,立马就懂了这是艾莉卡特意准备的。
布鲁斯拿着十字架上前,把向下的那头从上方牢牢插进土堆里,他用手按了按,想以此加固十字架确保不会松动。
站在他身后的艾莉卡此时才发现,那十字架上还有用刀具刻下的海黛名字。
做完这一切,确定十字架没有问题不会倒塌后,布鲁斯后退一步,站在海黛的墓前双手合十。
愿你安息,我的朋友。
然后他转过身,左手握拳放在胸口处,对着艾莉卡深鞠一躬。
“谢谢你,来自远方的客人。”
“你对海黛的尊重,以及提供的帮助,我自衷心发出感谢。”
“谢谢你。”
......
她没有出声,布鲁斯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
“一起回去吧,布鲁斯先生。”
“好,别让你的同伴久等了。”
两人一起动身,准备回到前面那处的扁平房屋。
那是布鲁斯的住所,也是目前泽文带着哈里休息的地方。
艾莉卡刚迈出脚步,一阵微风携带着几片五颜六色的花瓣,从身后吹来,拂过她后,又飘向远方。
一片淡蓝色的花瓣没有被吹走,就像是被特意留下的一般,悄悄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艾莉卡拈起花瓣,回头看了看。
那里除了青绿的草坡和稀少的树木,只有海黛的坟冢。
......
她回过头,跟上了已经出发在前的布鲁斯。
**
“嘶~”
一声难受的闷哼后,哈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头好像不疼了,这是哪?我是昏过去了吗?
“唔!”
一双水灵灵的乌黑大眼睛突然出现在他视线里,发出奇怪的呓语。
“哇嗷!”
哈里被吓得一激灵,大叫一声后身体飞速向后退去。
“啊,他醒了。”
熟悉的冷漠疲惫声从前方传来,哈里抬头看见了背对着他坐在椅子上扭过头来的修。
“修哥?”
不止有修,他左右看了看,还有坐在修旁边的洛朗和泽文,艾莉卡站在窗边,正盯着手中的一片花瓣发呆,布鲁斯蹲在几袋麻袋前,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大家都在啊。
“醒了就好。”
洛朗温和地说道。
“哈里你只是近期精神压力过大,才导致的急性昏迷,多休息放松放松就好了。”
他在哈里昏睡的时候,用简陋的仪器做了一些简单的检查,并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
“哦哦,好的。”
哈里挠了挠头,礼貌地回复了一下洛朗。
他是知道自己近期压力很大的,当时又在那个夹弄被墙上那些的诡异痕迹刺激了一下,估计这才昏了过去。
“呐...咿叽...”
哈里躺在床上,感觉到有人正在拉自己的被子,还发出奇怪的声音。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珍在拉被子,先前看到的那双大眼睛也是她。
“原来是小珍啊,刚才醒来真是吓死我了。”
哈里叹了口气,刚想伸手摸摸珍的脑袋,她就小跑着离开了。
她跑到修的身边,然后抱住了他。
“你昏迷的时候,珍一直在你身边待着。”
修将妹妹抱起来放在腿上,看向哈里。
“这样啊,谢谢小珍的关心。”
哈里还有些虚弱,他露出一个自认为很阳光的笑容,吓得珍把头埋进了哥哥的怀里。
......
不至于吧...
“既然醒了,就准备准备,雇主。”
泽文从椅子上站起,将放在他面前一个圆形小木桌上的枪刃别在身后。
“马上就要到今天的‘幸存者’时间了,我们该出发了。”
“没关系,哈里先生才刚刚苏醒,再休息一会儿出发也不迟。”
洛朗笑着说,作为医生,他认为伤患者的身体安危更加重要。
“哈哈哈,你们这边挺热闹啊。”
布鲁斯爽朗地大笑,提着一袋麻布袋走了过来。
里面是他精挑细选的,今日份分发食物。
“来,接着这个,客人。”
布鲁斯打开麻袋,从里面掏出一个看上去个头不小的玉米丢给了哈里。
“啊?哦!”
哈里反应过来后伸手接住。
“谢谢,猎人大叔。”
“不客气,这是剩余为数不多的玉米了,给你补补身子。”
“来,洛朗医生,小修,小珍,这是你们的。”
布鲁斯拿着麻袋,把里面的红薯给了三人一人一个。
“黑衣服的客人,这是你的...”
“我就不用了。”
他刚想给泽文也拿一个,但被冷声拒绝了。
“我的体能充足,最低程度的营养的摄入也...”
“收下吧,泽文。”
艾莉卡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的手中拿着布鲁斯刚才给她的玉米。
“好。”
艾莉卡的话比什么都有用,泽文收下了食物,放到自己的风衣口袋中。
“剩下的就拿到礼拜堂给那些家伙分了。”
布鲁斯扎紧袋口,将麻袋甩在身后。
“走吧,我感觉好多了!”
哈里掀起被子跳下床,抡了抡胳膊。
泽文走到了他身边,这次说什么他都不会离开这位委托人五米以上了,省的又出什么岔子。
“那就出发吧。”
洛朗说完,修也点了点头,带着妹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走吧。”
布鲁斯推开家门,带头走了出去,其余人陆陆续续地跟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