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说晚了。
女人已经打开了大门。
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纷飞的雨点立马飘在了玄关的地毯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屋内所有人的视野中。
是威尔...
男人低着头,身体轻轻摇晃,平日里穿着得体的服饰被暴雨打得湿透,裤腿上满是泥污,看上去他在与猎人分开后,还往田地里跑了一趟。
尽管还未到深夜,但因浓雾与暴雨的关系,仅凭屋内微弱的几盏烛光根本看不清威尔脸上的表情。
他就这样站在雨中,迟迟没有踏入家门。
“爸爸!”
“父亲!”
“亲爱的,快进来。”
与两个孩子的呼唤一同响起的,是女人担忧的话语。
她不知道丈夫为什么不说话也不进屋,但她知道外头很危险。
“......”
男人没有回答妻子和孩子们的呼唤,他仍旧静静地站在门外。
雨水从他那已被浸透的袖口滑落,原先只是略微前后起伏的身体忽然开始大面积地抽搐。
“亲爱的?”
看到丈夫的古怪动作,女人害怕地后退了两步。
“爸爸?”
坐在沙发上的女孩歪着头,好奇地发问。
......
猎人自开门后,眉头从始至终紧锁着。
尽管能再次见到威尔让他喜出望外,但他总感觉面前的友人...有哪里不太对劲?
“轰隆!”
伴随着剧烈的雷鸣,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在短短一霎的时间消除了黑暗的遮掩。
“啊!”
女人率先发出尖叫,在打雷的那一刻,她看清了丈夫那惨白水肿,完全不似活人的脸。
“危险,太太!”
猎人反应过来后对着珍妮大喊一声。
宛如死人一样的惨白肤色,眼珠从内部泛白,这些都是感染‘诅咒’,变为那些传播者中的一员后才会出现的初期症状。
怪不得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原来是因为‘威尔’已经不再是威尔了。
“快离他远点!那东西已经不是威尔了!珍妮太太!”
“呃...吼!”
猎人的话才刚说完,被‘诅咒’感染的男人忽然咧开嘴巴,他的牙齿有的脱落,有的变得尖锐,舌头扭得就像一根蠕动的红虫。
接着,‘威尔’就猛地扑向了自己的妻子。
“不!”
猎人的这一声“不”,喊得撕心裂肺。
他想上前,不论是推开女人又或者是挡在她们之间都好。
但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的脚才刚迈出一步,女人就已经被当着他的面扑倒。
‘威尔’那可怖尖锐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女人脖子上的动脉,随后他用力一咬,伴随着鲜血喷涌而出的,是女人抬起又无力垂下的手。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女人缓缓转头,看向了朝自己冲来的猎人。
她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开口就咽了气。
好在...猎人通过口型猜到了女人想说的话。
“孩子们就托付给你了...布鲁斯...对不起...”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她最在意的,最想保护的,只有她和威尔的两个孩子。
“啊啊啊啊!!!”
看着最爱自己的‘父亲’亲口咬死自己最爱的母亲,女孩发出尖叫,随后大声哭泣。
男孩抱住自己的妹妹,但他的泪也不断从眼里落下。
“轰隆!”
雷鸣再度响起,猎人冲上前靠肩膀用力撞飞了趴在女人身上的‘威尔’,将其撞至屋外的水泊中。
他转头看向躺在地上睁着眼,已经没了气息的女人,她的脖子上破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窟窿,从中流出的血液染红了她身下的整片地毯与木板。
“吼!”
过去曾是‘威尔’的可怖生物从地上爬起,它转动那已经全白的眼珠,看向了屋内剩下的三条鲜活生命。
它的目光先是看向猎人,而后是抱在一起坐在沙发上哭泣的男孩和女孩。
一只手突然横在它面前,挡住了它的视线。
“想动他们,就先杀了我,或者把我也变成和你一样的怪物。”
猎人用躯体挡住大门,他绝不会让这怪物在自己活着时,进入屋内哪怕一步。
“吼!”
被诅咒的‘威尔‘发出一声怒吼,胡乱挥动着四肢朝他冲来,猎人也不甘示弱,取下自己别在腰间的匕首冲了上去。
过去曾是‘挚友亲朋’的两人在雨中扭打在了一起。
一刀!两刀!
“喝啊!”
猎人用匕首奋力连续捅进‘威尔’的头颅,他似乎是在宣泄着什么,哪怕‘威尔’彻底没了动静,他持刀的手也没有停下。
“轰!”
雷声将他从近乎迷失的状态中惊醒,雨水顺着发梢流淌过他的脸庞。
猎人看了看自己手中沾满血液的匕首,又看了看自己身下没有一块好肉,早已面目全非的‘友人’。
匕首自他手中滑落,他失魂落魄地颤抖起来。
“布鲁斯,布鲁斯。”
“你听我说,经过我的观察”
“好像只要攻击那些怪物的头部,就可以彻底杀死他们。”
威尔曾经某一时刻与自己说的话,在猎人耳畔响起。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第一次对这番话的实践对象,居然是‘威尔’本人...
“母亲!不!”
“呀啊!”
听见屋内孩子们稚嫩的惊呼,猎人赶忙从水泊中起身,奔回屋内。
“怎么了?!没事吧?孩子...”
猎人的话没说完,眼前上演的一幕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吼...”
他亲眼看着躺在门前地毯上咽了气的女人,不知何时‘死而复生’站了起来。
她的姿势怪异,一瘸一拐地朝着两个孩子走去。
原先坐在沙发上的两人已经退到了墙角,男孩对着‘母亲’张开双臂,死死护住身后的妹妹。
“吼!”
女人的眼珠泛白,与刚才的‘威尔’无异,她嘶吼着朝自己的两个亲生孩子扑了上去。
“咚!”
猎人喘着粗气,他抢在女人伤害两个孩子前,先抡起木椅砸在了她的脑袋上。
“吼...吼...”
木椅砸断了一根腿,女人的后脑也凹进去了一块。
她被击倒在地后,身体不断地痉挛抽搐。
也许是‘诅咒’刚发作没一会儿的关系,女人即便没有彻底死去,也无法再站立起来了。
“抱歉了,珍妮...”
猎人将缺了一根木腿的椅子随手丢在一旁,他眼神疲惫地看着在脚下不断挣扎的‘珍妮’。
“但我答应过你,要保护这两个孩子的安全。”
他仰头闭上眼,随后又重新先后看向两个孩子和女人。
“即便...这要将你与威尔...”
猎人抓起女人的腿,准备将其往屋外拖去,他向正在流泪与发抖地两个孩子说道:
“小修,小珍...”
“你们的母亲已经...死了。”
“所以...我要让她得到安息...”
“别看。小修,捂好你妹妹的眼睛...”
猎人边说边将女人往屋外的暴雨中拖去,女人胡乱地挣扎,血液从她的指缝中渗出,指甲在木地板上抠出长长的抓痕。
“吼!”
“吼...吼!”
女人的吼叫声很快就淹没在了暴雨的哗哗声中。
“轰隆!”
伴随一声雷鸣,猎人回到了屋内,他关上门,按照记忆中威尔夫妇示范无数次的那样,将这座住宅的大门牢牢锁上。
外面已经有新的‘诅咒’传播者听到这里的动静,开始靠过来了。
做完这一切,猎人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他兀地跪下,手里那把混杂着雨和血的匕首也“叮”的一声掉落在地。
他用湿漉漉的双手捂住脸。
......
就在今天,阿勒塞姆镇上名为布鲁斯的猎人失去他了最好的友人与其妻子。
名为修的男孩与名为珍的女孩,失去了最爱他们的父母。
同一时间,目睹父母惨剧发生在眼前的珍,再也无法说出完整的语句。
......
猎人在心中责备,咒骂,羞辱着自己。
如果他在察觉出不对的第一时间就阻止珍妮开门,是不是就能救下她了?
如果当时他没有踩到那根树枝,威尔是不是就不用替他引开那些怪物了?
如果他没有在今天约威尔上礼拜堂领取物资,这场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
如果...
威尔夫妇没有在那天出手救助他,没有与他结识,而是放任他孤苦伶仃地在街道上死去,变成那些‘诅咒’传播者的一员。
这场悲剧的结局,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归根结底,是他,是猎人布鲁斯‘害死’了威尔夫妇。
......
那一晚后,布鲁斯变了许多。
他天天从自己山脚下的农场到斯卡家住宅往返,遵嘱珍妮的遗愿照顾起了年幼的修珍兄妹,全权负责他们的衣食起居。
年轻时留在心中的一股傲气也全然消失,他开始帮助起镇上那些需要帮助的‘幸存者’,甚至还会为了那些人能活下去,主动提供自己为数不多的食物。
换做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随着时间推移,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言行举止反而更像是威尔。
不知是对友人的怀念,还是对友人的愧疚。
渐渐地,那个过去在镇上被称为‘神弓手’的布鲁斯消失了,他也一起死在了威尔夫妇逝去的那一天,往后存活留下的,只有被镇民们称为‘烂好人’的布鲁斯。
......
啊,原来是这样啊。
现实中陷入回忆的布鲁斯豁然开朗。
原来是因为这样,自己才变成了‘烂好人’布鲁斯吗?
醒悟过来的猎人看着那些扑向自己的丧尸,他宛若如释重负般地叹了口气。
终于...
布鲁斯等了这一天很久很久,他始终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威尔夫妇,而报应...也迟早会找上门来。
现在,就是偿还罪孽的时候了。
十几只丧尸同时扑到了布鲁斯的身上,它们疯狂地撕咬啃食着血肉,从脸,从手,从腿,从躯干。
“呃啊啊啊啊啊!!!”
浑身血肉被生生剥离的痛苦使他叫出了声。
但很快,他的声音就与躯体一同,被淹没在了一拥而上的无尽尸潮中。
**
“你们两个畜牲!”
听到屋外布鲁斯的惨叫与瘆人的咀嚼声后,洛朗两眼通红,厉声斥骂着玛德琳与科尔曼。
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的两人竟然毫无人性到这种地步。
“喂喂喂,医生,我说你骂人别带上我啊。”
科尔曼烦躁地把手插入额前的碎发里抓了抓。
“是玛德琳说布鲁斯被咬了没救了,我才关的门。”
他可没想故意害死布鲁斯,是玛德琳和自己说布鲁斯被咬了的。
“你...真的看见布鲁斯先生被咬了?”
洛朗将携带着愤怒的视线投向玛德琳。
“真...真的......”
玛德琳不敢与他对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亲眼看见布鲁斯...被那些怪物在手上被咬了一口...诅,诅咒扩散到了他身上。”
“看见了吧,这家伙自己都这么说了。”
科尔曼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摊了摊手。
不得不说,玛德琳这个蠢女人每次说谎都特别明显,想来这次也是因为某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就临时起意害死了布鲁斯。
切。
一想到现在一看如此拙劣的谎言,在当时他为了活命居然没有察觉出来,被她当枪使了。
玛德琳...胆子也是肥了,居然敢算计我。
“你最好真的有看见。”
洛朗一字一顿地对玛德琳说道,但凡是个与玛德琳长期接触过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在说谎。
“你居然把猎人大叔!”
“你还是人吗?”
听闻布鲁斯悲惨的死讯后,哈里当即对玛德琳展开了‘火力’。
......
与之相比,反倒是长久接受布鲁斯帮助的修居然没什么反应。
“没别的事,我就回去照顾珍了。”
说完,他就走回了房间。
......
修的内心早已麻木,他现在唯一还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妹妹。
......
激烈的争吵后,洛朗与哈里也进入了泽文与珍所昏迷的房间,他们都不想再和害死同伴的凶手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直到深夜泽文苏醒,他们才踏出房门,但一楼的相处氛围已经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至少短时间内,他们是不愿和玛德琳再搭话了。
**
“酒...嗨嗨...嗝...嘿嘿...”
废弃的商店中,库拉抱着被她喝空的酒瓶躺在地板上说着梦话。
......
艾莉卡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直观察着外面。
她们在从那个地下密道出来后,确实如库拉所说,连着的是一家被废弃的商店。
经过翻找,她发现这里不仅剩下不少物资,甚至连外面的丧尸都看不见几只,只有极少数零星的丧尸会在商店边缘的地带路过,且没有任何靠近的意思。
......
这合理吗?
简直就像是特意量身定制的安全屋。
......
艾莉卡抬头,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户望向天空。
这里甚至连雾气也不浓厚,都能看清空中的夜景。
她用手撑着脸,一边思考,一边看着天空发呆。
这时,夜空中一颗微微发亮的星星,在她的无心注视下,慢慢倾斜,随后带起一道并不明显的拖尾。
它就这样不起眼地滑落,直至彻底黯淡,消失在茫茫的夜空中。
......
又一颗星辰...因何故而坠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