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出那句 “好呀,我也很期待” 之后,我脸上的笑容又维持了三秒。
这是我计算好的时间,太短显得敷衍,太长则浪费力气。三秒,刚好足够让对方带着满意的回应转身,也刚好足够让我脸上的肌肉瞬间垮塌下来。
教室的喧闹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又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绝在外。我坐在自己的座位,把下巴搁在冰凉的桌面上。窗外是明媚到刺眼的阳光和肆意奔跑的人影,但我只觉得吵闹。
“期待……吗?”
我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像是咀嚼一块过期的,没有味道的口香糖。
下周的远足、新开的甜品店、据说很好看的电影......这些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被我熟练地附和过的东西,没有一样能在我心里激起半分涟漪。我只是像一个精准的AI,扫描了对话的关键词,然后从数据库里调取出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回答。
因为真实的回答,是说不出口的。
“好累啊,不想去。”
“没兴趣。”
“我想一个人待着。”
这些话一旦说出来,就会变成麻烦。会变成对方尴尬的脸色,变成小心翼翼的询问 “你怎么了”,变成我不得不用更多谎言去弥补的窟窿。我最怕的,就是成为别人的麻烦。
我的手无意识地伸进书包夹层,摸到一个冰凉的小东西,一个钥匙扣大小的,银色的小铃铛。那是很久以前,久到我都记不得是谁送的了。我轻轻晃了晃,铃铛没有响。里面的小锤子早就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一个不会响的铃铛。
我愣愣地看着它,然后把它重新塞回了黑暗的夹层里。
我闭上了眼睛,那个每天都会响起的、没有答案的问题,再次在脑海里回荡:
这样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我在座位上又趴了一会,直到上课铃响。
数学课。老师的声音像一条匀速流淌的河,从我左耳流进去,又从右耳流出来,什么也没留下。黑板上的公式一行行增多,我盯着看了很久,发现自己的笔记本上一个字都没有。不知道记下来要做什么。
我把笔拿起来,在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圈。很圆。又画了一个,还是圆的。一个接着一个,直到整张纸的角落都被圆圈填满,密密麻麻,仿佛一堆空洞的、张开的嘴。
同桌的女生碰了碰我的手肘。我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对上老师投来的目光。
“音无铃果同学,这道题你来回答。”
黑板上写着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式子。我站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全班都转过头看我。我的脸开始发烫,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答案是......” 我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二。”
有人在笑。很轻,很短,像被压在嗓子里。
老师让我坐下认真听讲。
我坐下了,脸上还挂着那个习惯性的,表示 “我不介意” 的笑容。
我没有不介意。我只是不知道除了笑,还能做出什么表情。
午休的时候,我拿出便当。是我早上在便利店买的饭团。包装纸拆开,饭团的边角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我咬了一口,很冷。米饭硬硬的,里面的金枪鱼也没有味道。我嚼了很久,才把它咽下去。
窗外有人在喊什么,我听不清。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看手机,不时发出压低的惊呼和笑声。有人在走廊里跑过去,脚步声咚咚咚地响。
我一口一口地吃着那个没有味道的饭团。吃完一个,拿出第二个。没有别的,只是到时间了,该吃饭了,所以我就吃了。
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没有别的地方想去,单纯不想那么快就回到那个安静的房间。我在车站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然后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慢慢变暗。
路灯亮了,一辆公交车开过去,又一辆。行人从我面前走过,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在打电话,有的牵着狗。
我就那样坐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站起来。
天黑透了的时候,我想,差不多该回去了。
电车还是那么挤。我缩在靠门的位置,握着扶手,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摇晃。车窗玻璃上印出我的脸。脸色不好,头发有点乱,校服的领口歪了一点。我看着那张脸,觉得有点陌生。好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但从来没真正说过话的人。
回到家,我开了灯。
玄关的鞋歪了,我弯腰把它摆正。书包放在椅子旁边,校服挂进衣柜,明天要用的课本放进书包。每一件事都做得很仔细,很安静,如果有其他人的在的话,怕不是都会认为这是什么比赛现场,有评委在给我的行为打分。
我站在房间中央,发现所有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我打开手机,又关上。打开音乐播放器,选了一首歌,听了十几秒,关掉了。翻开一本上周看了一半的漫画,看了俩页,合上了。想给谁发消息,翻了翻通讯录,把手机放到一边。
我坐在床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我以前没注意过。大概是早就有了,只是一直没有人抬头看。
我就一直看着那条裂缝。
直到眼睛酸了。
然后我躺下来,裹上被子,闭上眼睛。
明天会来的。和今天一样。
我不会期待它,也不会害怕它。它只是一个明天,一个需要被度过的时间。
我把它度过就好了。
就像吃饭,就像坐车,就像在笔记本上画一个又一个圆圈。
把它度过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