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风不大，推开天台门的时候，天乃已经站在东侧栏杆了。她围着那条浅蓝色围巾，便当盒放在脚边。我走到自己的西侧，掏出那个吃了不知道多少天的金枪鱼蛋黄酱饭团。海苔软塌塌地黏在米饭上，咬下去还是那个味道，不会太咸也不会太淡。我嚼着嚼着，嘴里发酸，盯着手里剩下一半的饭团，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厌倦。
不是针对饭团本身，是这种日复一日、毫无变化的感觉。我大概是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或者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没在意。
但天乃好像听到了。她转过头看我，我有点慌，下意识否认了，“没什么。”她没追问，只是收回视线继续看云。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毕竟天乃从来不会追问。
没想到第二天，天台中间就多了一个便当盒。浅蓝色盖子，和我借她的那条围巾颜色差不多。我走过去弯腰拿起来，盒底带着水泥地面的凉意，盖子扣得很紧。
回到西侧打开盖子的时候，手指在盖扣上停了一下。饭团，蛋卷，小番茄。饭团有点散，米粒之间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梅干。蛋卷的边缘颜色偏深。小番茄是完好的，三颗，整齐地码在角落。我夹起蛋卷放进嘴里。焦的地方有一点点苦，里面还是软的，酱油味渗进了蛋液里。饭团的梅干很酸，咬下去腮帮子发紧。小番茄咬破了，汁水在舌尖上溅开。我把蛋卷一块接一块吃完，饭团吃完，小番茄一颗一颗嚼出汁水。
空便当盒盖上的时候，盖子内侧有一小片水蒸气凝成的水珠。
天乃在东侧栏杆那边，背对着我，也在吃便当。围巾的边角在她脖子上轻轻晃。我把空便当盒放在天台中间地上，她转过身来弯腰拿起来，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那份。
“昨天。”我说。天乃转过头看我。“我说的话，你听到了。”
她看着我，筷子搁在便当盒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便利店那个不是不喜欢，只是......吃太多次了。”
天乃沉默了一会儿。“嗯。”然后继续吃饭。
接下来的日子，天台中间每天都会放着一盒便当。饭团不再散了，蛋卷也不焦了，味道每天都在变。我每天去拿便当的时候，天乃都背对着我站在东侧，好像这事跟她没关系似的。我也默契地不问，只是每天把空便当盒放回天台中间，她再收走。
今天吃着蛋卷，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问过她以前的事。就是忽然想知道了。想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做事。
我把蛋卷咽下去。“天乃。”
她转过头看我。
“你以前，”我顿了顿，筷子在便当盒里轻轻拨了一下小番茄，“是什么样的。”
天乃看着我，围巾的边角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把筷子搁在便当盒上。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她不会说了。但她开口了。
“以前有个朋友。放学后总是等我一起回家。”
她的手指沿着便当盒盖子的边缘慢慢划过去。
“我每周有两天要去补习班，不能和她一起走。我跟她说了。她说没关系。后来有一天，她忽然不来等我了。再后来，我从别人那里听说，她跟别人说我是故意躲着她。”
天乃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
“我没有躲她。我只是去补习班。”
我听到这里，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天乃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没有躲她。我只是去补习班。”她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没有去解释。她只是接受了这个误会。
我看着栏杆上她微微收紧的手指，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冷漠，她是累了。别人误会她，她不解释。别人说她冷，她就点头。因为解释比沉默更耗费力气。我把蛋卷咽下去，对她说：“你没躲她。”
天乃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下来。
“你每次都说了。是她不信。”
她把视线从天空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收进口袋里。围巾的边角还在风里晃。她没有回话。但手指敲栏杆的那一下，和敲便当盒盖子的节奏一样。
这就是事实。她只是去了补习班。她每次都说了。是那个朋友不信她。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了。她收好便当盒往回走，路过天台中间的时候，她还是偏了一下脚，绕开了我放便当的那个位置。这个细节我注意到了，就像她注意到我嫌弃饭团一样。有些话不需要回答，放在那里就够了。
回到教室，同桌照例推过来一盒草莓牛奶。我喝了一口，依然很甜。天乃从后门进来，围巾还围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坐下后，我看见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抚了一下围巾边缘起的球。那个动作很小，可能她自己都没发现，但我看到了。我转回头，把手里的草莓牛奶喝完。盒子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和那盒便当从水泥地上刚拿起来时的凉意刚好相反。但它们在心里的位置，大概是同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