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推开家门的时候,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
我站在玄关多犹豫了一会儿。这几天一天比一天冷,昨天放学时风灌进领口,从校门口走到家,脖子一直是僵的。我蹲在玄关的鞋柜旁边,拉开最下层抽屉翻找。去年用的那条灰色围巾压在抽屉最底下,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团灰絮。针织的,边缘有点起球,颜色比去年刚买的时候浅了一些,灰里泛着白。
我把灰色围巾抖了抖,绕在脖子上。然后继续在抽屉里翻,浅蓝色的那条应该也在附近。找到了,叠得整整齐齐,去年冬天一次都没戴过,标签还缝在内侧。我把浅蓝色那条也拿出来,塞进书包侧袋里。
从家到学校的路上,风把路边的银杏叶吹得干干净净。昨天还挂在枝头的那几片,今天全没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是冬天刚来的时候特有的那种灰,很薄,遮住了太阳但光还能透过来,照在地上没有影子。学校里那棵樟树却还是绿的,但绿得比夏天沉,像是被人调暗了一个色度。
走进教室的时候,同桌已经在座位上了。她把便当盒放在桌角,正趴在桌上补觉。我从她椅子后面绕过去,把书包挂好,拿出课本。灰色围巾还围在脖子上,教室里暖气刚开,不冷,但我没有解。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抛物线,粉笔断了两次。我抄完笔记,把灰色围巾的边缘抚平,有一处起球比早上更大了,线头松出来一小截。我用指甲掐断,把线头放进校服口袋里。
午休铃响的时候,我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条浅蓝色围巾。同桌刚拆开便当盒盖子,看到我把围巾塞进校服口袋,筷子停了一下。
“你带了两条。”
“嗯。”
“一条不就够了吗。”
“还有一条是备用的。”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口袋边缘露出来的浅蓝色一角,没再说什么,继续拆便当。我把灰色围巾在脖子上又绕了一圈,拿起便当盒站起来。
推开天台门的时候,风还是很大,从东往西推过来,把头发吹到脸前面。但脖子是暖的,灰色围巾把领口封住了,风灌不进来。天乃已经在东侧栏杆了。她今天穿了校服外套的厚款,领口拉链拉到最高,但还是有风从拉链缝隙里灌进去,领口的布料被吹得微微打颤。她没有戴围巾。两只手放在栏杆上,指尖冻得有点发红。便当盒放在脚边的地上,还没打开。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条浅蓝色围巾,走到天台中间蹲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回到西侧栏杆,背对风站着,打开便当盒。今天不是饭团,是昨晚剩的姜汁烧肉和厚蛋烧,厚蛋烧切得比平时歪,每一块都往同一边斜。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凉了之后比热的时候更甜。
天乃低头看着那条围巾。看了大概几秒,然后弯腰捡起来。她把围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内侧。大概是在看标签,或者在看颜色。然后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浅蓝色搭在她的深色校服外面很显眼,隔着十米也能看到。
她重新拿起便当盒,打开盖子,筷子夹起蛋卷。手重新放在栏杆上的时候,指尖还是有点红,但没有之前那么紧了。她把蛋卷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又夹了一块。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围巾的边角也被吹得轻轻晃,但她没有再把肩膀往上耸。
我继续吃自己的便当。姜汁烧肉凉了之后酱汁凝在肉片表面,咬下去有点硬,但酱油味比热的时候淡。我把厚蛋烧一块一块夹进嘴里,嚼着,转头看天乃。她把脸往围巾里埋了一点,没有整个埋进去,仅仅是把下巴藏进了围巾的褶皱里。
“这个围巾。”天乃忽然开口。
“嗯。”
“……没什么”
那之后她没有再说话,但吃便当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她把蛋卷一块接一块地吃完,然后开始吃饭。饭也吃完了。便当盒盖子扣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了。天乃从栏杆边起身,把便当盒拿在手里往门口走。路过天台中间的时候步子没停,但经过我刚才放围巾的位置时,她偏了一下脚,鞋尖绕开了那块水泥地,和绕开水洼时一样的动作。然后推开铁门,走进楼梯间。脚步声一截一截往下沉。
我把便当盒收好,灰色围巾还在脖子上,起球的地方又松出来一小截线头,我没有掐断。
回到教室,同桌正趴在桌上补觉。看到我进来,她坐起来,视线落在我脖子上。
“你的围巾和之前那条不太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灰色围巾,和早上出门时是同一条,起球的地方还在,颜色还是灰里泛白。“换了一条。”我说。
她看了看灰色围巾边缘的起球,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天乃正从后门进来,脖子上围着那条浅蓝色围巾,在她的深色校服外面很显眼,边角在肩膀上轻轻晃。同桌的视线在天乃的围巾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收回来看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自己桌上那盒草莓牛奶,往我这边推了推。吸管用透明胶带贴在盒身上,还是热的。
我把草莓牛奶拿起来,插吸管,喝了一口。很甜。天乃从过道走过去,回到自己座位上,围巾还围着没解。她在座位上坐下来,把便当盒放进抽屉里,然后低头看了看围巾的边角,用手把起球的那几处抚平。抚完之后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然后拿出下节课的课本翻开。
同桌重新趴回桌上补觉。我把草莓牛奶喝完,空盒子放在桌角。窗外风还在刮,把光秃秃的银杏枝吹得左右摇晃。
下午的课结束得很快。放学的时候,天乃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围巾还在脖子上。她从后门走出去的时候,浅蓝色的边角在肩膀上轻轻晃。我也把灰色围巾重新绕好,背上书包。
走出校门的时候,风比中午小了一些。天空还是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那棵樟树上。樟树叶子还是绿的,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比夏天沉。
明天大概也不会暖和。但围巾可以再借她一天。后天也是。她什么时候还都行,不还也行。我还有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