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妈妈叫醒的时候,窗帘外面已经泛黄了。额头上的退烧贴翘起来半边,被子裹得太紧,后背捂出一层汗。客厅那边有很轻的说话声,是妈妈和什么人在寒暄。然后脚步声朝这边移过来,门被推开一条缝。
同桌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校服还没换,领口别着一枚曲奇形状的胸针,手里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她看到我醒了,把门推开走进来,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讲义。”她把一叠打印纸从袋子里抽出来,放在被子上。“数学两张,历史三张,国文一张。上面打了勾的是明天要交的。”
我把讲义往枕头边挪了挪,说了声谢谢。鼻子完全不通,声音闷得自己都认不出来。她伸手把我额头上翘起来的那半边退烧贴按平,指尖凉凉的,带着走廊里的冷气。
“红豆汤,我妈煮的。”她把保温杯从袋子里拿出来拧开,倒了一些在杯盖里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甜。红豆已经煮烂了,沙沙的,生姜放得比上次多,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我又喝了两口,把杯盖放在床头柜上。
随后从口袋里里掏出了什么,把它也放在了我的床头柜上。
“这是什么”
“暖宝宝,便利店打折买的。”
她坐在椅子上,把围巾解下来搁在膝盖上。我注意到那条围巾和之前那条不一样,墨绿色的,针织纹路很细。
“你换围巾了。”
“嗯,上次那条起球太厉害了,我妈又给我织了一条。”她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围巾,用手指捏了捏边缘。“本来想织浅蓝色的,毛线不够了,就换了个颜色。”
“好看。”
“真的?我还觉得这个颜色有点老气。”她笑了笑,把围巾对折搭在椅背上。保温杯里的红豆汤还在冒热气。我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今天点名的时候老师说你不舒服,我就想着放学过来一趟。”她把椅子往后仰了仰,靠着椅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讲义是班长帮忙整理的,我就是顺路带过来。”
我把杯盖放在床头柜上。她敲膝盖的手指停下来,站起来把围巾重新围好,围了两圈,边角塞进领口里。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杯盖,看看还剩多少红豆汤。“再喝两口,喝完我好把杯子带回去。”我接过来低头喝完,红豆沉在杯底,最后一口特别甜。她把杯盖拧回保温杯上,装进塑料袋里,往门口走了几步。
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围巾的边角搭在肩膀上。
“对了,你大概不知道我叫什么吧。”
我愣了一下。她转过半个身子,走廊里的光从门缝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映成暖黄色。
“凛。织音凛。凛是冷的意思,但我不冷。”
她说完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客厅那边传来妈妈的道谢声,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保温杯被带走了,讲义还放在床头柜上。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织音凛。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织音,凛。凛是冷的意思,但她不冷。刚才她按我退烧贴的时候,指尖是凉的,但按在额头上的力道很轻。
一个学期了。我一直在心里叫她同桌。每天接过她推来的草莓牛奶时想的是“同桌又买了”,下雨天她把雨伞递过来时想的是“同桌借我的”,生病时她来送讲义想的是“同桌又来了”。每次都是这两个字,从开学第一天排座位开始就没变过。她也从来没提过。从来没说“你怎么不叫我名字”,从来没在自我介绍之后补一句“记住了吗”。她只是每天把草莓牛奶推到我桌角。
我把讲义拿过来翻了翻。历史第三张上面夹了一张小便签,上面画了一个小人躺在床上,额头上贴着一片退烧贴。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那头写着“快点好”。字迹很潦草,和上次家政课曲奇包装袋上贴的胶带一样歪歪扭扭。我把便签揭下来,贴在床头柜上。然后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凛。不是冷的那个凛。是织音凛。刚才她说自己名字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但眼睛里带着一丝别样的色彩,我没来得及看清。她推门出去的动作太快了。我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铃铛冰凉的金属壳。它没有响。
织音凛。明天去学校,我应该叫她什么。叫同桌还是叫凛。叫了一个学期的两个字,忽然有了一个可以替换的选项,但嘴唇还没习惯那个新的发音。红豆汤的甜味还留在舌根上,生姜的辣味已经从喉咙退到胸口,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