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假前最后一个上学日,天台上的风变暖了。
推开铁门的时候,那声吱呀已经熟悉到不需要去听。体育垫子重新铺开,跳马箱也从仓库搬了出来,排气管的影子斜斜地躺在水泥地上。空气里有灰尘被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青草气。天乃站在东侧栏杆,校服外套没扣,围巾换了一条薄的,浅灰色,边缘没有起球。
我走到西侧,把手搭在栏杆上。铁栏杆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不像冬天那样冰得指尖发麻。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哨子声被风裹着,断断续续地传上来。云走得很快,从体育馆上方往南飘,像是有人在推它们。
“快春假了。”我说。
“嗯。”天乃把便当盒放在栏杆平台上,筷子搁在盒沿上。她今天没带便当,便当盒里只有几块饼干,大概是早上出门前随便塞的。她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一半放在盒盖上。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围巾的边角在风里轻轻晃,浅灰色衬在她的深色校服外面,比冬天的浅蓝色薄了一层。
“你为什么一直留着那个铃铛。”
她忽然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没有转过头看我,视线还放在远处的操场上。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铃铛冰凉的金属壳。边缘的磨损被反复擦拭得很光滑,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底下的铜色。
我想了想。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妈妈问过我,我自己也问过自己。以前总觉得答案藏在哪里,需要翻箱倒柜才能找到。但天乃问的时候,答案忽然浮上来,简单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因为它是我的。”
天乃把视线从操场收回来,看了我一眼。
“它不会响。”我说,“里面的小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但它还是铃铛。不会响也是铃铛。”我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不会响的铃铛安静地躺在掌纹中间,被午后的光照得微微反光。“它跟了我很久。我不记得是谁给的了,但它一直在。吃饭的时候在,睡觉的时候在,早上起床找不到了我会翻遍整个房间。不是因为它有用。是因为它是我的。”
天乃看着那个铃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视线移回远处的操场,跑道边上那排单杠被太阳晒得反光。
“我也是你的。”
我的手在铃铛上停住。风从东往西吹,把她的头发从肩膀上吹起来。
“天台。樟树。围巾。”她顿了顿,“这些都是你的。”
我看着她。她没有看我,还在看操场。围巾边角在风里轻轻晃,手指在栏杆上微微扣着,没有紧张表现,反倒不如说很放松。没有索取回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跟她说“天台不是我们的”是同一种语气。那时候她在陈述一个事实,现在她也在陈述一个事实。两件事都是真的。天台不是我们的,但我是你的。这不矛盾。她只是在告诉我,有些事情不需要占有一个空间,也可以属于一个人。
我把铃铛收回口袋。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我知道”。只是把手放在栏杆上,手指微微扣着,和她一样的姿势。风继续吹,体育垫子被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操场上的哨子声停了,跑步的学生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云继续往南飘,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如果我以后不来天台了。”我开口。天乃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动了一下。“你会怎么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这反应大概不能称之为犹豫,是在想。对,她每次回答之前都会想一下,在想怎么把想说的话压缩到最短。
“会来这里等你。”
“可能等不到呢。”
“等不到也没关系。”
我看着她的手。手指已经从栏杆上松开了,虚虚地搭着,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她说等不到也没关系,这不像是承诺或者誓言,仅仅在表达,我会来。你不在的话,我就等你。你一直不在的话,我就一直等。因为等你这件事本身,已经是我的日常了。
和我口袋里的铃铛一样。它不会响,但还是每天放在口袋里。出门之前会确认它在不在,晚上睡觉之前会把它放在枕头边上。不需要它做什么,不需要它证明什么。它在那里就够了。
天乃从栏杆边起身,把便当盒盖子上的饼干碎屑拍掉。她把便当盒拿在手里,往门口走了几步。路过天台中间时步子没停,鞋尖绕开了那片水泥地。然后推开铁门,走进楼梯间。脚步声一截一截往下沉,和过去每一个午休结束时一样。
我把手从栏杆上拿开。铁栏杆的温度留在掌心里,温温的。口袋里的铃铛贴着腿侧,不会响,但它在。天台上的风继续吹,春假前的最后一个午休快要结束了。下午还有一节课,然后就是假期。
回到教室的时候,凛正趴在桌上补作业。看到我进来,她熟练的把一盒草莓牛奶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插吸管喝了一口。她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
“春假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
“那陪我去车站那边新开的那家甜品店吧。我在杂志上看到的,草莓蛋糕看起来很好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在低头翻笔袋,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我看着她翻笔袋的手指,凛的手指在笔袋边缘停了片刻,好像在我回答之前就已经知道答案。
“好。”我说。
凛低下头继续翻笔袋,嘴角动了一下。窗外风还在吹,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
春假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