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约我去看花展。
春假的第三天，气温比预报的高了几度，出门时我多带了一件外套，结果全程搭在胳膊上没穿上。凛在校门口等我，穿着私服，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放下来比在学校时长，发尾有点卷，大概是出门前对着镜子卷了半天，结果风一吹就散了。她看到我，抬起手挥了挥，手里攥着两张门票，票根在风里啪啦啪啦响。
“你迟到了五分钟。”
“出门时找不到钱包。”
“找到了吗。”
“在书包夹层里。”
她点点头，把其中一张门票塞进我手里，转身往车站方向走。我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春假的车站比平时挤，多半是和我们一样趁假期出门的人。凛站在电车门口，一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口袋里的什么东西，我没看清。
花展在车站附近的植物园，门口排了很长的队，大部分是情侣，也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还有几个扛着相机的老人。凛站在队伍里，踮起脚尖往前面看了看，回头对我说大概要排二十分钟。我说好。她从口袋里拿出刚才护着的东西，一盒草莓牛奶，便利店的小盒装，吸管用透明胶带贴在盒身上。已经凉了。但她递给我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是温的。
“早上买的，忘了给你。现在喝吧。”
我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凉了的草莓牛奶比热的甜，糖分在低温里沉淀得更明显。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凛把手放进开衫口袋里，侧过头看旁边花坛里新种的郁金香。红色的，开了大半，边缘有点卷。
排到门口的时候凛忽然开口：“你和椎名是不是在天台上见面。”
我手里的草莓牛奶差点没拿稳。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然后补了一记重的。我转头看她，她正盯着检票口上方挂的花展横幅，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和平时聊便利店打折时的表情一样。
“猜的。”她把视线从横幅上收回来，看了我一眼，那个弧度还在。“你每天中午都往那边走。有时候回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冬天的时候鼻尖是红的。我猜天台上有风，有铁栏杆，有一个人在等你。”
我没有说话。手里的草莓牛奶盒被手指捏得微微变形，吸管口有一小圈唇印。凛没有等我的回答。她只是从检票员手里接过门票存根，塞进口袋里，然后往前走。我跟在后面，隔着半步。
花展的规模比我想象的大，从入口进去是一条长长的花廊，紫藤还没开花，枝条在头顶交错成网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凛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停下来拍几张照片，技术很差，角度歪的，焦距也没对准。她拍完还要拿给我看，屏幕上是一朵被她拍糊了的郁金香，黄色和红色混在一起，像一个打翻的调色盘。
“你这拍照技术比家政课的曲奇还糟糕。”
“那你来拍。”
我把手机还给她，没有接。她撇撇嘴，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吃摊区域的时候，凛的脚步明显加快了。她站在章鱼烧的摊位前研究菜单，研究了大概两分钟，最后点了两盒原味。摊主是个戴着白帽子的中年男人，手法很熟练，翻面的时候章鱼烧在铁板上弹了一下，稳稳地落在下一个槽里。凛盯着看了一会儿，说好厉害。摊主笑着说这有什么厉害的，做了十几年了。
章鱼烧好了。凛接过两盒，把其中一盒递给我。我咬了一口，酱汁在舌尖上散开，确实有点甜，比平时在便利店买的那种甜，大概是加了蜂蜜或者味醂。酱汁沾到嘴角上，我刚要伸手去擦，凛已经递了一张纸巾过来。
“这家的酱有点甜，你不喜欢可以给我。”
我嚼完嘴里的章鱼烧，说还好，低头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咬开的时候章鱼烧内馅的咸味压过了酱汁的甜，正好中和了。凛看着我吃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那盒章鱼烧也递过来。“这份酱少一点。我让老板少刷了一层。”
我接过她的章鱼烧。酱确实比刚才那份少，但咬下去的时候章鱼烧本身的咸味更明显。我吃完一个，抬头发现凛还在看我。她没有吃自己那盒，只是端着，里面的章鱼烧还是完整的。
“你怎么不吃。”
“等你吃完再说。万一你觉得不够呢。”
我把盒子推回去。“够了。你吃吧。”
她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章鱼烧放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我看到她嘴角沾了酱汁，把刚才她递给我的纸巾又递回去。她接过擦了擦，说谢谢。声音含混不清，嘴里还有章鱼烧。
我们在花展上逛到下午，看了郁金香，看了风信子，看了还没开花的紫藤。凛在出口处买了三盆多肉，说要放一盆在教室窗台上，一盆放家里，一盆给我。我端着那盆多肉，小小的，叶子是圆形的，肉肉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白毛。凛说这叫月兔耳，喜光，不用经常浇水。我说好。
回程的电车上，凛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映成暖黄色。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我端着那盆月兔耳，忽然想起她在检票口说的话。“你每天中午都往那边走。”“天台上有风，有铁栏杆，有一个人在等你。”
凛什么都知道。天台的事，天乃的事，那些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她只是选择不说。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知道的，她都没有提过。只是每天把草莓牛奶放在我桌角。凛大概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选择不说。
电车晃了一下，凛的头差点撞到窗户上。她睁开眼，转过头看到我手里的月兔耳，说“你一直端着不累吗”。我说不累。她又闭上眼继续睡了。阳光继续照在她脸上。章鱼烧的酱汁还在舌尖上，甜味已经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