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教室很安静，大部分人去了食堂或操场，剩下来的人趴在桌上补觉，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带。我枕着胳膊侧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只留出额头和眼睛的位置。没有睡着，意识在迷糊和清醒之间浮沉，能听到后排有人在翻课本，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花展回来之后连续几天没睡好，凛送的那盆月兔耳放在窗台上，晒太阳，叶子还是圆的，表面那层细毛在光下泛着银白。我已经连续几天没睡好了。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反复出现那些画面，花展上凛问我和天乃是不是在天台上见面，草莓牛奶凉了之后更甜，章鱼烧的酱汁沾在嘴角，还有凛说“猜的”时嘴角那个弧度。
这些画面和记忆里的天台叠在一起，天乃站在东侧栏杆，校服外套没扣，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凛站在天台门口，手里拿着草莓牛奶，没有走进来。两个画面各自清晰，但叠在一起就让我翻来覆去想很久。
“她最近……挺累的。”
声音从头顶传来，是凛。她没有走到我面前，站在我身后大概一步的距离，在对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我。我不知道她在和谁说话，大概是在和旁边的同学解释为什么中午没去食堂。
然后一只手轻轻拨开我额前的头发。动作很轻，指尖碰到我额头的时候微微发凉，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那几缕头发被别到耳后，手指在我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我没有睁眼。但我想起天乃松围裙带子的动作。文化祭那天，凛把围裙系得太紧，我在收银台后面站了一上午，带子勒在腰后，不是不能忍的程度，只是每次弯腰找零钱都会多一层阻力。天乃从身后走过，手指勾住蝴蝶结的一边轻轻一拉，带子就松了。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停留，我转过头的时候她已经走到门口了，手里端着一摞空盘子，校服外套没扣，头发被走廊里的风吹得微微往后飘。她没有回头。
和刚才凛拨开我头发时一样。从身后，不被发现的，做完就走。
两个人在同一个位置，我的身后，做了不同的事。天乃松开了我腰后的结，凛拨开了我额前的碎发。一个是为了让我舒服一点，一个大概也是。天乃的方式是路过，不停留，不等待感谢。凛的方式是站在旁边，确认我睡着了，然后把头发拨开，手指停一下，再收回去。
我趴在那里，没有睁眼。能感觉到额头上残留的微凉触感，比草莓牛奶的盒子凉一点，比天台铁栏杆温一点。教室里的窗帘还在被风吹得一鼓一鼓，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我闭着的眼皮上，一片温暖的橙色。
凛的脚步声往门口移动，很轻，室内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铁门被推开又关上，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睁开眼睛，看到窗台上那盆月兔耳的叶子正被阳光照得微微透明，边缘有一圈浅色的绒毛。额头上被她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凉意，但我没有伸手去摸。
我在心里把刚才那个动作和天乃松围裙带子时的画面放在一起，两个人在同一个位置，做了不同的事。一个是松开了我不肯自己解开的结，一个是拨开了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碎发。这两种动作之间隔着什么，我现在还想不明白。但午休的教室里只有风吹窗帘的声音，月兔耳安静地待在窗台上，不需要浇水。
